先成兄看着推送到手机上的婴儿照片,充满父爱地说道:“我准备了好些名字,男女皆有,生儿产女都能用,可惜这些年——”嘉华公子因问:“啥名字?说来听听。”先成兄便说:“柔荑。英文名都配好了——root,所有字母务必小写。”嘉华公子道:“英文名要大写首字母——这是常识——怎么你偏要小写所有的字母?”先成兄答曰:“全部小写才有意义,夹杂了大写字母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嘉华公子困惑道:“你说的话可是越来越莫名其妙了!——还有其他名字吗?”先成兄答曰:“子〇,志一,移二,信三,见四——”嘉华公子打断道:“哈哈,其中两个我已经知道而且用过了。——你对数字近乎偏执,这是怎么一回事?”
先成兄答曰:“这不是偏执,而是发现,是生活,是接受,是习惯,是风格,是我!”嘉华公子无奈叹道:“这话更让人费解!你这人真是越挖越有料,简直是无底洞!你说的这些名字,除了‘柔荑’,其他都像男孩子的名字。还有没有女孩子的名字呢?”先成兄答曰:“飔飏——”“什么?这个名字是你为女儿准备的?那你每晚唤它五至八次干什么?”嘉华公子登时跳了起来,大为惊讶地说道。
先成兄后知后觉地问道:“用过了?每晚唤?这些名字,我从来没有拿出来说过,全部存在脑子里,怎么你竟知道?”嘉华公子怯道:“最近你越来越梦多了,我怕影响睡眠,一直在观察记录,准备找个好医生给你看看病。这些名字就是你在梦中念出来的。你还念诗呢——”“诗?”先成兄似带心虚地问道。嘉华公子将那首《梧桐》诗念了出来。先成兄不再神情紧张,而是笑着说道:“你说的是梧桐啊,我还以为——”然后偷偷瞟了嘉华公子一眼,接着说道:“团坝子村有一棵梧桐要死了。小时候我特别喜欢在这棵树下撒尿。现在我虽然不爱公开撒尿了,还是心有不舍,想为它写首诗。只是一直缺点灵感,最后两句怎么也写不出来。”嘉华公子说:“你那是在写儿时记忆?怎么读起来像在写失恋?”先成兄伸长了右手,摸了一摸嘉华公子的下巴,笑着说道:“你啊,你啊,还是有些太可爱了!——被过度解读,是所有作者的无奈。”嘉华公子含着羞说:“那你也解读解读我写的小说——”先成兄惊道:“你?写小说?哈哈哈……”
啪——嘉华公子取出了书稿,猛地拍到了电脑桌上,下命令道:“读了它,然后给我写一篇读后感!”先成兄温顺答道:“遵命,蒋老师!”看到桌上的电脑,嘉华公子突然悟了,切换了语气说道:“在Administrator的系统中,就算你的名字叫root,你也不是真的root。”
读完嘉华公子写的小说,先成兄苦笑道:“你都写了些什么玩意?情节颠三倒四,人物似假如真,逻辑通又不通。这样倒是可以避免过度解读,因为根本读不懂,读不懂自然无法解读。然而有一种人,他们遇到读不懂的文字一定要反复研读,不读明白决不罢休。这种人读到你这小说,就受老罪了——白白地被你折磨,在将支离破碎的情节整合还原成真相的过程中承受精神分裂的风险。不像我,看剧、读书、听八卦从来不代入自己,想要抽身就随时果断闪遁。可恼你把我写成了负心人,还将我小时候和玩伴在野外做的那点童真趣事全部编成了爱情故事,竟然连孩童的记忆都要荼毒!”
嘉华公子巧辩道:“哎呀,你莫生气嘛!我哪知道你说的那些梦话不是初恋情事?初恋最为美好。就算那不是初恋,我们把它写成初恋,读者也会共鸣。只要你不说我不说,他们不会知道这些初恋情事其实是孩童稚趣。写小说,重要的是传递情绪价值,是要引起共鸣。真和假不重要,真的也能当假的看,假的也能当真的看。”先成兄叹道:“看都看不懂,还怎么共鸣?你这小说,一件事总是同时存在几种可能,无法被那群嚼书老登解读给受众听,普通人又没有时间细看,注定永远没有流量。”嘉华公子硬气道:“看不懂,不是我引入的风格。你们两个人写的情节本就特别不好懂,我不过是延续了你们的这种风格而已。差不多得了,不要扯什么流量、酒量,有台阶赶紧下,不要给脸不要脸!”
先成兄笑道:“既这样,我写小说时你是脂砚斋,你写小说时我自称畸笏叟得了。”嘉华公子笑道:“如此更妙!”于是拿过书稿,在终章的末尾写道:“六月初八,书未成,成为泪尽而逝。余常哭成,泪亦待尽——”先成兄打断道:“你怎么把我写死了?”嘉华公子答曰:“这样更能牵动读者的情绪。等他们惋惜一番后,我在后面告诉他们这不是真事。”先成兄说:“那你可要准备挨骂了!”嘉华公子笑道:“怕挨骂我就不写小说了。”
先成兄离题说道:“虽然root不是Administrator,虽然在另一个系统中,但是我们可以装——装成其他人,甚至一步一步装出一个root是root的系统。只要有想法,即使权限不够,慢慢积累,总会有所改变。”
嘉华公子被跳跃的话题激起了灵感,尖叫道:“你的七言诗,我有了最后两句。”然后在宣纸上拿毛笔写出了全诗——
梧桐
深院梧桐秋又冬,叶落枝枯竟成空。
悠悠耳畔三两事,默默眼前一阵风。
只语何人平蠢态?片言谁可慰愚衷?
莫说人间少春色,嘉桦也听鲜橙风。
蒋珍华端了一碗稀饭来,劝嘉华公子道:“先成兄已经离开了这么些年,你怎么还没有走出来?等待不是痴情,在等待中消耗自己,只会辜负被等之人。你要吃饭,不要伤了身子。药,要坚持吃。”嘉华公子看了一眼已经放在写字台上的药片说:“世道早就变了,多数人都病了,却让未病者吃药,以此证明有病的只是少数人。这五氟利多片,名字起得倒是喜庆——五福临门,利益多多。我竟不知它究竟利了谁。”蒋珍华道:“我是你的亲姐姐,自然处处为着你好,还能害了你得利不成?你要分清发生过的真事、写在小说里的情节和做过的梦。”
嘉华公子驴唇不对马嘴地说道:“‘风’字用重复了。姐,你看换个什么字比较好?”蒋珍华却说:“我哪会改诗?这种事情,找书文也许还行,只是我也不知道上哪里找他去。先成兄自然更会,然而……”
知道吃了药就会见不到先成兄,也会失去写书的灵感,嘉华公子最终没有吃药,而是取出了先成兄亲笔写上了“我的故事未写完,持续一生的连载。”的那张宣纸,在上面又写了些字——
满纸荒唐言,一滴孤胆泪。
假假又真真,其实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