秤杆子镇秤砣村有一个远近闻名的春联写手赵字节。每年腊月收尾春节将至的时候,全村的人都排着队请他去上门写春联。写春联似假,请他吃饭似真。一桌农村最豪华的多肉少菜待客大餐,每次在他降临堂屋前一准早就在暗中精心准备上了。当家的全劳力一定会和赵字节一起畅饮秤砣村统一标配的镇上酒厂酿造的带苦味的白酒。这种白酒没有品牌名,大家都叫它“秤杆子白酒”。赵字节每次都对前来拜请上门写春联的村友说:“写两副对子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你们大可以直接把红纸拿到我家里来,我写了字你们带回去贴上就是了。你们何苦要这样大费周章,接我到你们家里去惊扰煮饭人、浪费好酒好肉呢?”求写对联的村友总是从未商量却用统一的标准话术回答道:“拿到你家来写,你要强留吃饭,钱你也不收,黑你也要贴。”

秤砣村唯一的医生赵成光见过大世面,用从鼻孔发出的声音锐评赵字节说:“红纸又不值钱,却要人家自己带来!我字节大伯看起来儒雅高尚,实际上尽显小家子气!因为一张不值钱的纸丢了大老爷们的脸,这也太不划算了——何止是不划算,简直是有病!”

赵字节写得一手好字,他写的毛笔字比字帖上面的字好多了。这种好根本无法用文字和语言形容,人们只得用最庸俗的“好”字来形容。“力透纸背”如果是人,见到赵字节的字也会羞愧难当。然而赵字节根本没有上过学,这似乎是一件奇怪的事。老人们都说赵字节有一种说不清楚从哪里得来的悟性。赵字节的父亲赵比特不允许赵字节上学,却允许赵字节拿赵比特满书柜的书来看。这些书里面有赵比特主持编纂的县志,还有赵比特自创的《比特字帖》。由于秤砣村没有学校,最近的学校在秤杆子镇汽车招呼站后面,赵字节在自己家里开了一家私塾。自此以后秤砣村所有的学前小孩都免费当过赵字节的徒弟。后来,秤砣村见过世面的人越来越多,人们越来越担心没有文凭的赵字节误人子弟,害怕赵字节把孩子们教废了。有人举报了赵字节,说赵字节私设学堂非法授课。赵字节被勒令停办私塾。一些见过世面的人谴责赵字节道:“都什么年代了,还把学校叫成私塾!老师不叫老师,非要叫师父;学生不叫学生,非要叫徒弟。我们虽然是农村人,也要时刻警惕旧思想复辟!教育事业要始终保持先进性:我们要学习西方的现代理念,要和封建余毒划清界线、斗争到底!现在是新时代了,不要再妄想靠一本《论语》治天下了!”

赵字节停办私塾后,秤砣村的孩子们便不分年龄、有教无类、公正统一地每天走十五里山路去秤杆子镇上学,放学后又走十五里山路回村。来回走山路让孩子们的身体健康得到了保证。可惜的是那时候还没有微信步数;如果有,每一只学生都能在步数排行榜上名列前茅,而他们的家长大概都会名落孙山——因为那时候家长们还愿意将儿女放养出去,允许儿女自己走自己的山路。不过也不一定,就算有了微信,那时候秤砣村也没有人买得起手机:苹果手机和安卓手机都买不起;至于诺基亚棒棒机嘛,也许那些见过世面的先进人士咬一咬牙还是买得起,前提是诺基亚棒棒机已经问世。可以肯定的是,那时候秤砣村没有手机信号,也没有通电。

被勒令停办私塾七七四十九天后,赵字节梦见赵比特在县志的尾页上加写了“智慧出,有大伪”这句话。在梦里,赵比特似乎忘记了写句号;赵字节扯掉了县志的尾页,然后死了。一刻钟后,赵字节的地坝响起了火炮声。赵字节死得很真,在梦里和在梦外他都死了。不过,火炮只响在了梦外。梦里的人大概忘了放火炮。梦里只有赵字节和赵比特,让白发人送白发人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赵字节的确死了,享年五十四岁,给秤砣村留下了赵德柱、赵德远、赵德近三个物质非文化遗产。赵字节死而有憾:他想再生一个女儿,却只会生儿子。后来他放弃了,然后他死了——不生女儿是一件危险的事。

赵字节死时,赵德柱年方八岁,享年不知道,因为他还活着。那一年正是赵德柱该上学的一年,赵字节本打算自己教赵德柱。没成想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私塾被停,还有生老病死。姚针十送赵德柱出村上学,走到三干田时,赵德柱说:“妈,我不上学,我要回家。”姚针十说:“还是上一上吧!”赵德柱说:“不用了,不上学是我的选择。将来无论日子过成啥样,儿子都不怨你。”姚针十说:“怨不怨有什么要紧?我是你的妈,你是我的儿。我做妈,你当儿,其他的事就顺其自然吧。”赵德柱拉着姚针十的手,高兴地说道:“争名夺利几时休?早起迟眠不自由。骑着驴骡思骏马,官居宰相望王侯。”姚针十惊道:“你没有上过学,怎么说了些听起来似乎很有文化的话出来?”赵德柱说:“我也不知道,我的脑袋里面突然就冒出了这几句话。”

后来舅夺母志,姚针十嫁给了赵织茧。赵德远和赵德近跟着姚针十认了赵织茧当爹,赵德近还改随了赵织茧的姓。只不过赵德近和赵织茧都姓赵,从姓赵改成姓赵,效果容易不明显;但赵织茧把改姓仪式做得很盛大,因此上,这次改姓很有效果。赵织茧每次暴打赵德近的时候,路过赵织茧门口的人都说赵织茧将赵德近视如己出。其实姚针十既没有哥哥也没有弟弟,是赵德柱认为母亲不应该守节,而应该顺应天给的缘分和驿动的内心。

娘要嫁人,天没有下雨,赵德柱很高兴,在母亲出嫁这一天将母亲送到了两户赵家居中位置的桃树之下,然后自己回去和自家的八仙桌和宽板凳相依为命过日子去了。赵字节一生清贫,没有留下什么家产,只留下了赵比特留下来的满书柜的书和一张八仙桌及跟八仙桌配套的四条宽板凳。白天,赵德柱坐在宽板凳上看书,盯着祖父传下来的书看——他看的是书,不是书上的字;晚上,赵德柱将两条宽板凳拼成一条更宽的板凳,然后躺在这条合成宽板凳上睡觉。百家饭养大了赵德柱,小孩子们都拥戴他当放牛娃首领。赵德柱没有家教,因为他没有家长;但周围的人都爱和他玩在一起,院子里谁家有事他都冲在最前线,事情做完他就屁股一拍走了人,深藏功与名。

后来赵德柱成了秤砣村的杀猪匠,他的师父当过赵字节的徒弟。师父将杀猪的技艺传授给赵德柱后就金盆洗手了,赵德柱成了秤砣村唯一的杀猪匠。后来,邻村邻镇的人都找赵德柱杀猪。人们听闻赵德柱是孤儿,都表示伤感,说赵德柱太可怜了,还是娃娃的时候就死了爹妈。赵德柱并不纠正,只说道:“生死都是正常的事,死了就死了,人和猪都一样,没啥好叹。唯一的区别是人要杀猪,人也要杀人,猪不杀人。孤儿不见得都孤独;我是孤儿,却有全村的亲人,不应有恨!”

秤砣村的老者都将赵德柱视如己出,有手艺的人都乐于将手艺传给赵德柱。赵德柱不器,什么都愿意学,总是一学就会,一不小心就成了木匠、瓦匠、篾匠、坝坝宴掌勺人等各种身份集于一身的普通农民。他开过打米坊,做过手工面条,还和人合伙做过杀猪卖肉的买卖。猪肉开卖前他将最好的几斤猪肉送给食品站的朱检查长,朱检查长的质检印戳总是为他盖得特别爽快。亲口质检亲自盖章是一件伟大的发明,值得歌颂。在农村,除了教书、做校长和当官,似乎没有赵德柱学不会的事。因此上,年轻人背井离乡远走城市后,赵德柱便成了各家各户的共享全劳力,不是在帮这一家挑水,就是在帮那一家修鼓风机,今天这个人找他做门栓,明天那个人让他编凉席。每年寒冬来临之前,赵德柱都会为没有烘笼的人家编织烘笼。烘笼是一种烤火的器具,笼身由竹篾编织而成,笼内是一个陶钵。做饭后将炭火铲进陶钵,烘笼就可以长时间散发热量。姚钦鉴曾经让赵德柱编了一个烘笼当艺术品收藏。

赵德柱人缘极好,人也勤快,周围没有见过世面的有女儿人士都想把适婚女儿嫁给赵德柱。赵德柱最终和蓝若绿结了婚。在赵德柱所有的意向女朋友中,蓝若绿有最大的脸盘子,最爱笑,笑起来放肆得离谱,被所有正常人视为神经病。赵德柱喜欢这个爱放肆大笑的女人。她一笑天就亮了,她不笑所有人都睡着了。她的父母和两个哥哥二十一年以来一直教她憋笑,她总是学不会。赵德柱和赵劲子的母亲结婚那天,村友们每家都送了赵德柱夫妇一个搪瓷洗脸盆。有些洗脸盆一直用到了现在,由于它们比赵劲子年纪还大,赵劲子称呼它们为哥哥姐姐。赵劲子结婚时,赵德柱让赵劲子拿一个洗脸盆去用。赵劲子拿了两个,一个长得像赵德柱,一个长得像蓝若绿。赵劲子和甄惜尔将它们视若珍宝。它们越用越新,没有一点变老变旧的迹象,只有越来越强的年代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