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个晚上,四月四日乃是清明节。有些人家已经提前完成了祭奠先人的KPI。这些人要么非常地有心,想着提前给先人送去该送的东西;要么被他们的先人亲自送梦提醒过,于是听话地按先人的嘱托办事。那些不缺冥界钱币及各色什物儿的先人和那些办事不急的后人,倒更愿意在正日子当天才开始上演这种年度盛典。无论是哪一种人,皆带儿携孙齐相参与,在那里烧纸放炮,搞出极其热闹的动静,使得邻里路人和喜好热闹者比自家祖宗还先受享了这生气拉满、快活加倍的畅爽气氛。

屋外在下着雨。屋内倒是没有雨,这不是老天垂怜屋内的空间,而是因为屋有屋顶,屋顶把屋内的雨全部遮住了。外面的泥路上,有一个在行走的女子。她穿着黑色的裤子和黑色的长统雨靴,在手里打着一把黑色的大伞。她的细腿动力十足,迅速地将她带去了江次郎的家。

见到姚钦敏,江次郎吓了一跳,小声问她道:“你怎么跑到我家里来了?你不怕母老虎吃了你?家里的事我还没有搞定,现在你要避嫌!”姚钦敏摸了摸江次郎的脸,将手放到他的胸口,把他推了出去,看到他退身坐进了似乎可以坐得非常舒服的摇摇椅内,用强硬的语气说道:“什么母老虎公老虎?你的家事关我屁事?我避你老汉那个锤子的嫌!”江次郎的父亲接话道:“我是他的老汉,你找我有什么事?”姚钦敏说:“大爷,你先出去玩会儿,我和次郎开个小会。”江健爽快地离开了,走之前还礼貌地回应了姚钦敏:“好嘞。我去把锤子找出来。”姚钦敏接着说道:“跟我回家,我爹要审你。”江次郎困惑道:“今天是清明节,不好上门提亲吧?何况,我这边的婆娘还没有甩脱呢。”姚钦敏怒道:“你是医生,我看你病得最重。你那破脑子整天想的都是些什么恶心玩意?你给我兄弟看病,把他看成了植物人。你惹的祸,你自己去收拾残局。”江疾健次郎道:“现在我很忙,还有几个病人要来。他们与我早有约定,爽约不是君子所为。等有空了,我就去你家。你先回去吧。我婆娘要回来了,你在她的家里,和她斗起来要吃亏!”

姚钦敏并不勉强,而是直接回到了自己的家里,把江次郎的原话与自己无关的那些内容一字不改地上奏给了赵织茧。赵织茧怒火中烧,却在心里算着账:“狗日的江次郎!虽然他这个人可恨,但是我们也不好得罪他。人吃五谷杂粮,难免生出各种莫名其妙的怪病,整个村子又没有第二个能给人治病的医生,要是得罪了他,以后我这一家人生了病找谁来看呢?虽然我一向主张有病拖到自然好,虽然我要求家人在疾病面前保持坚强,但有一些病确实是真的拖不好。遇到这种病,去大医院又路远得很,花钱也多,还要浪费至少一个劳力守在医院伺候。找江次郎看病,花钱又少,见效又快,大家还是一个村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不在一起抽烟还在一起喝酒呢。嗯,还是友谊地久天长比较好。”姚钦敏还在等待圣旨,赵织茧回过神来,骂她道:“一定是你不会说话,惹得人家不开心了。你再去请,态度客气一点。江医生也算你的哥哥,妹妹见了哥哥要脸上挂笑,不要板着个脸。你又不是寡妇,笑一笑要死啊?”然后如此这般地把话术教给了姚钦敏。姚钦敏领了旨又打着黑伞出了门。

赵织茧走到姚钦鉴的床前,关切地问道:“幺儿嘞,你到底咋回事?”姚钦鉴答:“一觉醒来,我的手和脚都动不了了。我感觉不到手杆的存在,也感觉不到脚杆的存在。翻身倒还勉强可以,只能往左或往右打滚,用的是腰上的力气,没办法靠手和脚。”赵织茧说:“饿了没有?你妈给你煮了饭。我扶你起来吃。”姚钦鉴答:“早就饿了。”下床行动时,姚钦鉴像是没有方向感一样,自己的脑袋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脚要向哪个方向走。赵织茧一放手,姚钦鉴就随机向地下倒到不确定的方向去了。赵织茧只得抱起姚钦鉴,将他的屁股安装到了八仙桌的宽板凳上。姚针十早已端来可口的饭菜。姚钦鉴馋得直流口水,手却拿不起筷子。他右手的中指坚硬地直挺挺地斜着向上翘起,无论怎么压也压不下去,也一点都无法弯曲;余下的四根手指始终聚合不到一起,永远相望不相及。

赵织茧叹道:“姚钦鉴啊姚钦鉴!我的命好苦啊!”姚钦鉴见自己头脑一直清醒,本以为身体上的不能动弹只是临时抽风,实际上并没有感受到多大的痛苦或多深的绝望。听到父亲的这一声叹息后,他开始无奈和伤心起来,只得辩解和安慰道:“对不起,爸爸。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我没有办法啊。我想出去狂奔,我想动如脱兔,但我办不到!”姚针十从厨房取出一个勺子,站在了姚钦鉴的侧后面,一边用身体支撑着姚钦鉴,一边拿勺子给姚钦鉴喂食,一边说道:“先吃饭吧。我想大概是江次郎给你开了不该开的药,还得喊他来给你解一解毒。这不是你的错。等江次郎来了,我们找他要个说法。”赵织茧骂道:“你晓得个屁!一天两天净出馊主意!好好的去得罪人家干什么?”姚钦鉴本想认同母亲的说法,听到父亲此番言论,立即撤回了要说的话。

为了减轻儿子的负担,赵织茧有很多话没有说。他的心里愁得很。他很害怕,他害怕儿子就这么瘫了成了全身不遂。他在心里不停地问自己:“儿子还这么年轻,恐怕能活很多年,我哪里活得过他?我在世的时候,还可以伺候他;要是我死了,他可怎么办?我这个婆娘,大概是真的愿意照顾儿子,万一我死了她又改嫁,带着这么一个动都动不了的儿子,哪个男人愿意接手呢?我虽然生了这么些后人,平日里冷眼看去,他们一个二个都是些自私自利、没有家庭观念、不懂感恩、不愿意帮助别人的白眼狼。有我在的时候,在我的有方教导和科学管理下,这些人还算有个形式上的团结;要是我不在了,他们骨子里的凉薄和不要脸就要彻底现出原形了——这帮杂种太会伪装了!唉,我的祖宗先人板板嘞,我算对得起你们了,我为你们把这个烂摊子撑了这么久,你们怎么不显灵帮我一帮?每年清明节、月半节和你们的生日,我都给你们烧那么多纸钱,求你们保佑家人,你们怎么光收钱不办事?难不成你们也背叛了我?”

赵织茧越想越多,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觉得姚钦鉴要完了,渐渐地迷失了自己,江疾健次郎已经来到他的身边,他却看不见。江次郎礼貌地打招呼道:“老爷子,我来了。”赵织茧说:“你来了?你终于显灵了?我儿子有救了?”江次郎感到后背一凉,拍了拍赵织茧道:“老爷子,醒一醒,不要做梦了!我是次郎啊!”赵织茧有点回过神来,还是先愣了一阵,然后说:“江老弟,你可来了!快救我儿!他说睡了一觉就全身没有力气了,他是不是撞到鬼了?”

听到这话,江次郎倒轻松了几分,因为老爷子把他这个医生的责任给免除了。他看了看姚钦鉴的舌头和眼睛,并不检查姚钦鉴的手和脚,而是问道:“钦鉴兄是不是有什么隐疾犯了?恐怕要送到县城去拿机器检查检查。”赵织茧说:“你老兄先给他开点好药吃一吃。要是有效果,就不用去医院了;如果没有效果,到时候再说。”江次郎道:“也好。不过,我还是建议你们早作打算。临急了再去,可挂不上号,也难备案得过。”一边说一边从衣服口袋深处掏出一盒药,扔到了姚钦鉴眼前,下医嘱道:“这个药,你试着吃,不可过量,吃多了也恼火。你可以多喝点橙汁水。”见到药盒子,姚钦鉴念道:“氯化钾缓释片?”

给完药,江次郎说了个金额,赵织茧爽快地给了钱,然后在心中痛骂道:“挂你妈的号,备你妈的案,真真发神经发大了!看来还是要在自己家里培养一个医生才好!”江次郎说:“还有很多病人在等我医治,我不能在这里久待,就先告辞了。”这一次,赵织茧不再留他吃饭,而是吩咐姚钦敏:“送客!”姚钦敏问:“送到哪里?”赵织茧不答反问:“你说呢?”姚钦敏一头雾水,只好又撑了黑伞,和江次郎一起走在屋外的泥路上。奇怪的是,这一次江次郎竟然惜字如金,半句话也没有说。诸事未好转,万般更不妙,姚钦敏很失落。

赵织茧似乎放了心,一头倒在床上睡着了,鼾声响得吓人。姚钦鉴对姚针十说:“这个江疾健次郎是不是有什么大病?我这毛病是吃他的药吃出来的,让他来收拾烂摊子,他还耍大牌!好不容易等到他来了,他给开了点解药,吃多吃少他还不确定。更可笑的是,他还要我们给钱,他还让我喝橙汁——他怎么不让我喝农药呢?”姚针十听到儿子把自己的话全说了,便说:“可不是吗?这样的人也能当医生?”

吃了江次郎开的解药,姚钦鉴仍然不见好转。赵织茧还要再请江次郎,姚针十不答应,要求将姚钦鉴送到县城的医院去。赵织茧先是不停地叹气,在姚针十的一再坚持下,最终他答应了,不停地念叨:“这一去,不知道又要花多少钱!我的命好苦啊!倒不如赶紧打个大雷把我劈死算了!”姚钦鉴感到非常内疚,但他不想再见到江次郎了,他也想找个真正的医生看一看,到县城去做个检查,早点恢复健康,以便帮着父亲做点事。他说:“江次郎两次看病都没有开处方。这一次倒给了药盒子,我看到了是什么药;上一次开了什么药,还是要找他问个明白。到时候我们把情况向医生说清楚,医生才能对症下药。”

姚钦敏又打着黑雨伞去到了江次郎家里,当着江次郎的妻子说:“你给我兄弟开了什么药?赶紧把处方给我。”江次郎将手伸进小桌子的抽屉,在抽屉内探寻了七秒钟,摸出一张药笺,不耐烦地说道:“你们一家人真他妈麻烦。”然后用鬼画桃符一样的字迹写了很多乱七八糟的字,随后将药笺递给了姚钦敏。姚钦敏看了一眼,问他道:“你写了些什么玩意?”江次郎道:“这是医生体,你看不懂。赛庚啶和地塞米松,每次各两片,一天三次。我是按《药典》开的药,问题不在我。如果是我开的药出了问题,你们找编《药典》的人售后去!我和我的父亲、我的祖父不同。他们是土老帽,连医师资格证都没有;我上过盖棺医科大学,经验丰富不说,还证照齐全。我问心无愧,不怕你们闹事。想要讹我的钱,更是不可能。”

听完江次郎的一番话,姚钦敏看透了他,便不再言语,只是向他的妻子说:“嫂子,我和你老公没有睡过觉,你不要怀疑他。不孕不育可以想办法,我不会给他生孩子,你自己努力吧。祝你好孕。”说完便离开了。

姚钦敏没有收拾江次郎,江次郎的妻子倒是没有饶了江次郎,和他冷战了数天,又和他热战了数十天,誓要攻克孕育难题。江疾健次郎受也不住,只得去县城的中医院找仁慈的老中医配了一方。老中医道:“我这神方,乃祖上所独传,效力奇好,世无第二,已献此院。院方有要求,须备案追踪,以免患者服过之后见人就爱,遗子无穷,祸乱人间。”江次郎略觉扯淡,还是备了案服了药,和妻子打了个平手。这是无甚意义的后话,不表也可。

且说姚钦鉴被送到了县城的医院。经过抽血化验,医生得出了确切的结论:低钾血症。在架瓶输入钠钾镁钙葡萄糖,口服液态氯化钾,数次吞服固态氯化钾缓释片后,姚钦鉴重新夺回了对肢体的控制权。在最终复查时,医生说:“赛庚啶这个药,我们早就不用了;地塞米松是激素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