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年后,在弥留之际,赵劲子问儿子志一和孙子信三道:“你们说,为什么农村的狗要被打死,而城里的狗却活成了幺儿和祖宗?”志一答:“爸爸,这件事都过去几十年了,您还没有忘掉那张狗脸?”赵劲子说:“这不是脸的事,而是要找到根源,修复漏洞,杜绝灾难的事。况且,不怕记不住,就怕忘不了,更要紧的是不敢忘。程序员向来对删除和清空这两个操作异常地谨慎,那些被删除了的文件和数据,那些被清空了的账号,你以为就真的被彻底摧毁了消失了吗?它们往往只是被打上了不可露出的标记被隐藏了起来,你看不见它们,它们可能一直存在。”信三道:“您这样就是一根筋了,明明忘了就解脱了,偏偏还要牢牢地记住!”赵劲子说:“在家里不用称‘您’,有没有把尊重放在心里,不靠称呼和表演性的仪式来展示和证明,靠的是行动和真心。——你们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为什么狗和狗不同?”志一答:“在城里有身份。”赵劲子问:“狗还是人?”志一答:“狗和人,狗甚于人。”赵劲子说:“我先死了,等有了更好的答案,你们再告诉我。信三,快请你的祖母来,我要与她告别!”志一说:“妈已经先你而去了,两个都是。”
“小子,你又和我老人家开玩笑。我只给你娶了一个妈。”说完这句话,赵劲子就笑着死了,他的两只手都拿着东西:左手拿的是甄惜尔的照片,右手拿的是他的诗集——《不是过客:那一年,我在桐子树下,看着打伞的你,发现不用电脑也能面向对象编程,编出来的却是是情是爱又非情非爱的诗;专业学中文的你,自己不写诗,却为我的每一首诗写了注脚汇成了注脚的文集〈伪文艺青年重评真程序员〉》。志一拿手探了探父亲的鼻子,赵劲子突然笑道:“别急,等我死透了再收拾。我还有一句重要的话要交待——‘不要做听话的好人’。”信三疑惑道:“那你的这句话,我们听还是不听?”志一制止道:“不要问,不要说,用心悟。”赵劲子彻底死了。
时间回到从前。赵德柱当了木匠,赵织茧正欲新修木房,于是动之以情晓之以情,恳求赵德柱道:“我的儿,论修房子,你师父赵先刚手艺最好,只是他这个人清高得很,平常里见了面都不搭理我,你可要为爸爸解决这件难事!论辈分,你是赵先刚的老辈子,说话该是管用?”赵德柱说:“我试试看吧,保保。”
赵先刚带着赵德柱及众徒弟给赵织茧修新房的第一天,黄昏时候,众人已经收了工,正要上桌吃饭。吃饭的桌子摆在赵织茧旧房子的堂屋里面,赵织茧要和赵先刚同坐上席,赵先刚道:“你是主人,而且你的儿子是我的长辈,我怎么敢坐上席?”赵德柱接话道:“你是师父,自然坐得。”还是小孩的赵劲子说:“你们不坐,我来坐。”然后一屁股坐了上去,赵先刚向赵德柱笑道:“你这儿子有点意思。”赵织茧说:“有什么意思?没规没矩的,从小就教坏了差。”赵德柱佯装生气,斥责儿子道:“还不下来?”赵先刚笑道:“就这样吧,我看挺好。”于是赵织茧痛失了坐上席的机会——孩子没礼貌,他这个当爷爷的不能也没礼貌,只好把上席的另一个位置让给了赵先刚。
赵织茧先去厨房下了些指令,随后回到堂屋,在赵先刚那一桌下席的左边位置坐了,与众人吃喝说笑了一段时间,然后又去了厨房,端出一个品碗来。他将品碗放在赵劲子面前,将一个陶瓷小汤勺递给赵劲子,慈祥地说:“这是你婆婆专门给你弄的冻蛋。”
赵德柱正在给师父敬酒,听到这句话时,突然被一阵诡异的凉风吹拂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赵劲子已经挖了一大勺一点不冒气的蒸蛋,毫不防备地将勺子捅进了自己的小嘴,把那小嘴烫得好不难受。他疾动嘴脸,将蒸鸡蛋在口中迅速又随机地推来推去,待感觉到它的温度降下来后,一口将它吞了下去,然后抬起头,把眼泪憋了回去,望着房梁上悬挂着的那块灰溜溜的红布,向各位大人发问道:“‘吉星高照’的‘照’字为什么只写了三点?要是我公来写,肯定不会写错。”
赵德柱说:“瞎扯!你公已经死了,早就死了,在我还小的时候就死了,我都忘了我的爸爸长什么样了。”然后冲着赵织茧说:“我是说我的亲爸爸哈,保保。我这儿子太过离谱,情急之下我说了快话,把你也误伤了。”赵织茧佯笑道:“我的儿,你多心了。我是宽宏大量的人。我从不计较这些。”然后对赵劲子说:“你公来了也要写三点,这是规矩,这里面的讲究多得很,你哪里知道?要是写错了,写字的人要挨骂,主人家更要倒霉!”赵劲子因问道:“写成三点不就是写错了吗?难不成写错了才是写对了?”赵织茧被绕晕了,不知如何回应。
冻蛋,非常地名不副实,不冻反烫,却成了赵劲子最爱的食物,更成了当了坝坝宴掌勺人的赵德柱的拿手好菜,在坝坝宴上总是被争抢着吃得一干二净。
再说点未来的事。在姚钦敏、范习仁、范之章、钱徐来都进驻姚钦鉴家里之后,有一回,赵劲子在姚钦鉴家附近和同事一起见客户。不知道用了哪里的情报,姚钦敏知道了赵劲子的行踪,在无意之中向姚钦鉴讲起了赵劲子在附近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趣事。姚钦鉴立即拨通了他最喜欢的这位侄子的电话,盛情邀请他来家里做客。赵劲子说:“不好意思,八叔,我和同事在一起,不太方便带着同事来登门造访。”姚钦敏抢过电话,用极度关爱的语气继续邀约道:“把你同事一起带来,我们给你把把关。都到家附近了,你要是不来吃个饭,别人岂不笑我和你八叔冷落后生晚辈?”赵劲子答道:“同事倒是女同事,却不是我的女朋友,何况我已结婚多年,大家都知道,因此不存在把关不把关的事。”
话都说到了这样的地步,赵劲子只得在第二天早上去了姚钦鉴的家里。家里只有姚钦鉴、姚钦敏、姚针十这三个人,姚钦敏婆家的人全部不知去了哪里。姚钦鉴带着赵劲子来到自己的书房,对赵劲子说:“我这台电脑系统坏了,你给我装个Windows 98。”赵劲子道:“这台电脑很新,装个新的操作系统岂不更好?Windows 98早就成古董了。”说完又补充道:“这只是我的建议,要是你习惯旧系统,装旧系统实在更好。”姚钦鉴说:“你看着办就行。”
姚钦鉴的书柜里面放着两排计算机方面的书籍:《丢矢矣:在坐的各位都是垃圾》《从南北桥到Unicode》《Dreamweaver进阶》《Python高手的私房菜》《世界上最好的语言PHP从入门到精通》《Powershell不是Bash那种shell》《指尖上的Linux运维工程师》《自行车和台式电脑维修指南》……见了这些书籍,赵劲子深感意外,向姚钦鉴说:“八叔对计算机这么感兴趣吗?你书柜里面的这一类书,我这个计算机专业的人,在学校上课的时候都看得头疼,八叔却喜欢硬啃骨头,着实让侄儿钦佩!”姚钦鉴先是在心里笑道:“这些垃圾,我不过是从地摊上买了来填充书柜——空着的书柜太不好看,要是来了客人,看到我有书柜却没有书,岂不笑话于我?这小子实在是蠢得要死,见我有书就以为我爱读书,这是典型的只会看外表不会看内在。”然后笑着对赵劲子说道:“书,莎比说,‘是人类进步的营养品’。多多地涉猎,自然有好处,就是要什么都看什么都学一点。”
午饭吃到一半,姚钦敏打麻将去了,姚钦鉴也突然消失了。赵劲子不紧不慢地陪着姚针十把饭吃完了。姚针十就要去收碗洗碗,赵劲子说:“婆婆,我来!我看有些碗有缺口,你老人家还是歇着吧,我来洗。”姚针十又争了几回,由于孙子一再坚持,她就不争了,而是对赵劲子说:“他们规矩礼信多,刚才还在给我说你到了他们这一亩三分地也不来见他们,说他们求着你来,好不容易把你盼来了,你又连礼物都不买一点,打个空手就来了,一点都不把你的亲奶奶放在眼里。他们还说你晓不得叫人,说你进了门连招呼都不给他们打,只是对着空气说了一句‘我来了’,一点家教都没有。”赵劲子笑道:“我在我们那边习惯了,见到我的爸爸妈妈和我老婆的爸爸妈妈从来不请安,他们也不要求我请安。对不认识的人和没有交情的人,我倒是一点礼仪规矩都不落下。”“你还是要补救补救,在他们家,顺着他们的规矩来才好!”姚针十殷切叮嘱道。赵劲子忙着收碗,没空回应。
洗完碗,赵劲子就一直陪着祖母,听她讲她拿桐子叶做粑粑卖钱养家的故事。平日里,姚针十的故事总是卖不出去,今天遇到了喜欢听故事的人,她讲得格外地起劲。姚针十讲故事,赵劲子捧哏,祖孙二人痛快地聊了三两个小时。后来姚针十乏了,去睡午觉了,赵劲子也不出门,而是拿了姚钦鉴书柜里面的计算机书籍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看书似假,担心祖母是真:如果他也出了门,祖母就一个人在家了,在他看来这是非常危险的事。
后来,一阵乍起的炸雷后,天上突然下起了暴雨,姚针十猛地从床上弹跳到了地上。她的脚踩在了姚钦鉴花大价钱铺就的实木地板上,而没有踩进自己的拖鞋里面。她看起来特别地焦急,简直有些神戳戳,好像在找什么东西,还在嘴里念叨着莫名其妙的话。随时盯着祖母的赵劲子问她道:“婆婆,你怎么了?你在找东西?”姚针十慌里慌张地说:“怎么就找不到了呢?”赵劲子扔了书,走到祖母身边,问她道:“你在找什么?我帮你找。”姚针十答:“伞。”赵劲子疑惑道:“你在家里,找伞干什么?”姚针十答:“屋里有两个大活人,不给人家送伞,人家要生气!”赵劲子因问:“给谁送伞?”姚针十说:“打麻将那个,还有哪个?”赵劲子又问:“四姑妈?”姚针十说:“素日里她就一直哝嘴,怨气大得很,我也不敢忤逆她。”赵劲子疑惑道:“我看四姑妈在谁面前都安分随时、豁达开朗,这时候她正坐在麻将馆里面,说不定根本不知道天下雨了,我看不用给她送伞。她知道我在家,要是要回来,要是没伞,会主动给我打电话。再说了,就算要去送伞,也该我来送;你老人家这么大年纪了,外面又下着这样的大雨,要是在送伞的路上摔倒了,岂不受罪?”姚针十说:“她已经不安逸你了,你还敢不给她送伞?”赵劲子笑道:“不必退尖杀榫如此。我是客,你是妈,我们有什么不敢?”
决定不送伞后,姚针十向赵劲子说了几箩筐的心里话,连带年轻时给人说媒的具体细节也讲干聊尽了,心中好不痛快。突然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她向赵劲子小声说道:“她禅位下班了,先不说了。”话音刚落,姚钦敏果然进到了屋内。赵劲子瞄准了姚钦敏,向着她在的方向说话道:“刚才雨大,婆婆怕你没伞——”姚钦敏半信半疑地抢话道:“什么时候下的雨?我怎么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