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么一天,好像是农历二月十三日,好像又不是,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一天姚针十有幸偶感了风寒。见母亲有疾,众人皆知的天下第一大孝子姚钦鉴坐也不住,零秒延迟、抛家舍业地放下了一切事务,将母亲强推着就要送往整个一言省最好的医院——一言省人民医院。
一言省人民医院资历最老最有名的医生甄见雪,是姚钦鉴的朋友。姚钦鉴在第一时间给他打了电话:“雪老板,哎呀,雪老板,好久不见。最近愚弟带老妈妈游走四方,路过省城,愿邀兄于今天晚上饮茶喝酒以畅叙旧情。餐厅已订,稍后微信发之。家母亦思念于兄甚切,望兄万莫推辞。”甄见雪为难道:“感谢阿姨惦记,只可惜我白天要上班,晚上也——”姚钦鉴道:“这也容易。山不过来,我自过去。我马上带母亲去医院看你老兄——”
姚钦鉴一打完电话,姚钦敏便说:“兄弟,莫——”姚钦鉴喝止道:“四姐,这是关系到妈能不能健康长命的大事,你不要讲什么‘莫’不‘莫’的!快给我拍个视频发给大家,让大家看看妈有多么地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要带她看病,她却说这辈子花了我太多的钱,让我把钱省下来讨婆娘。这太搞笑了,说得我很缺钱似的。我不结婚,又不是因为缺钱,而是因为还没有好好地奉养慈母。妈还健在的时候,我要最大程度地尽孝,把一切可以回报给妈的都回报给妈,让妈享受普通农村老太太享受不到的幸福,使她不枉生我一场,就算是死了,也死得比别人幸福有面子。我不能为了自己的私欲忘了妈对我的养育之恩啊——那样做,我还是人吗?”
姚钦鉴还要继续发表感言,姚钦敏怕弟弟误会了自己,便打断他道:“我是说,你莫要一个人去,我陪你去。你既要工作,也要养家,又要维持大家庭的健康和谐,还要把赵氏宗族全部的大小事务扛在自己的肩上。你太辛苦了——何止是辛苦,简直就是受罪;不但受罪,还受了多少的气哦!”姚钦鉴已经流出了眼泪,感受到了委屈,更感受到了四姐钦敏对他深深的理解、切切的关爱和无条件的支持,便拉着姚钦敏的手说道:“若不是生错了性别,四姐一定是个好爸爸!”姚钦敏笑道:“既生错了性别,只能努力当个好姐姐、好女儿了!”
“起风了,要去就赶紧走吧,你们不要吹凉了。”姚针十早就站在门外,终于忍不住笑着说出了这句话。姚钦鉴和姚钦敏同声说道:“我们身体好着呢。”姚针十说:“我有点冷,要不还是把保暖衣穿上?”姚钦敏笑道:“哈哈哈!都这个季节了,妈还要穿保暖衣,也不怕挨人家耻笑——人家岂不疑心你儿子没有把你伺候好,让你体质这么差,搞得你在这样的暖春季节还要怕冷?”姚钦鉴道:“衣,我看就不要添了。等上了车,我把空调开起来,让妈吹一吹暖风。我们年轻人牺牲一点舒适感,流一流汗倒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姚钦敏道:“还是兄弟会共情。”
姚钦鉴疑惑着说道:“共情是这个意思吗?”姚钦敏说:“最近我老听年轻人说要共情,倒是不知道共情是什么意思。”姚钦鉴道:“还是要多做实事,少说废话。共情,不过是玩弄话术,让别人感受到理解,然后乖乖做出让步和牺牲的邪术罢了。那些动不动就说要共情的人,不过是在俯视着别人,向别人表演尊重,然后为自己赢得其他人的尊重而已。妈年纪大了,我们就不能和她共情,更不能听命于她,而是要帮她把关,替她做主,为她的健康牺牲我们的一切,真真切切地把她伺候好!”姚钦敏惊赞道:“这才是格局——大格局!”
姚钦鉴伟大的奔驰车,不辞劳苦地在高速公路上跑着。没走多远,姚针十便说:“天天吃稀饭,我尿胀了,快停下来,我要屙尿。”姚钦敏道:“大家都一样吃,怎么就你尿多?你老人家不知道高速路上的规矩——停车要挨罚——还是忍到下一个服务区吧。”姚针十不敢说话,只得忍住多重的不舒服,一边憋尿一边摩挲着自己的肚子。
突然车上传来一阵尿骚味,姚钦敏无奈地说道:“前面就是服务区了,妈怎么就急不可耐地尿了?”姚针十答曰:“我憋得很好,不是我。”“对不起,伯妈!”姚钦敏从婆家接来玩的侄女范妲娴委屈着大声哭道。她一边哭,一边尿得更猛了。姚钦敏冷笑着说道:“妲娴,你这孩子倒是聪明,还知道脱了裤子撒尿。你的裤子倒是始终干净,你八舅的高档汽车可被你污染惨了!”范妲娴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一边怕得发抖,又尿出了更多的分量。这一次她没有脱裤子,而是礼貌地尿在了自己的裤子上。
哗——姚针十猛地吐了出来。她是一个成年人,知道尿湿裤子不是一件长脸的事,于是拼命地夹了又夹,把这一辈子的毅力全部用在了夹尿这一件一旦失败就后果极其严重的事上,最终大获成功,一直憋到了服务区。恨只恨憋住了尿,却没有憋住吐。姚钦敏摸着侄女的脑袋,用并不很大,甚至有点偏小,大概是百分之六十七八最高音量的声音笑着说道:“看你做的好事,把你外婆都恶心吐了!”姚针十虽然尿意急迫,几乎要当场炸开膀胱,仍然在向厕所狂奔而去之前甩出一句话说:“我一直都是这样,从会吃饮食开始就晕车,呕吐不是因为她。你侄女才几岁大小,又刚死了爹,怪可怜见的,你还是少讲她两句吧。哪怕她真的犯了错,大人也不该和小孩计较。”
众人解决掉了各自的事,又进到了车内。姚钦敏将嘴拉得老长,姚针十沉默不语。姚钦鉴因问:“这是怎么了?”没有人理他。范妲娴请示姚钦敏道:“伯妈,我可以吃吗?”姚钦敏道:“想吃就吃,问我干什么?搞得好像我不准你吃一样!你一天怎么那么多事,说话一点后果也不考虑?你这么一问,我就变成了什么事都要掌控的人了。我又不是皇帝,哪里有那么多的奏折要批阅?”姚针十小声嘟哝着什么,姚钦敏突然爆炸道:“要骂,你老人家就大大方方地骂出来,做出那种受了欺负的可怜样子来,是要给谁看?”姚针十说:“你要骂我,直接骂我就是了,拿小孩子来挖苦是在做什么呢?”姚钦鉴一头雾水,因又问道:“这是怎么了?”
姚钦敏委屈道:“刚才你在清理车子,妈非要让我拿个苹果给范妲娴吃。我说小孩子不能吃甜食,吃多了要蛀牙。妈就朝我破口大骂,说我虐待小孩。”姚针十说:“我哪里说你虐待小孩了?我什么时候破口大骂过?我虽然不是大家闺秀,倒也在文化人家里当过儿媳妇,究竟还是有些底线。我不过是让你拿个苹果给孩子吃,你不想给大可以不给,在那里又说我事多,又说范妲娴不懂事把你连累——”姚钦敏更加委屈地破口说道:“在我面前你倒是能言善辩,不但不懂得感恩我的照顾,还总是对我不满意,到处乱发怨言,让别人误以为我是恶人悍妇。你真的太能折磨我了。我被你气得病了又病,你却从来不心疼、不在意。那些不伺候你的人,你对人家倒是客气又关心——我就没有见你骂过赵劲子和他老汉!”
姚针十说:“赵劲子和他老汉有没有说过这样的混账话?他们要是也这样混账,我早就和他们生分了。他们又没有埋怨我,也不会在我面前指桑骂槐,我为什么要平白无故地骂他们?难不成我疯了?老我确实是老了,我还没有老到发癫的程度。人家自成一家,我客气客气关心关心不应该?”姚钦敏道:“我们这些人太老实了,为了照顾你这么个倔老太太,把自己的时间全部搭进去了。我这全身的大病大痛可有人来关心过?你知不知道我有腰间盘突出?要不是你气我,我能得这个病?为了照顾你,我全家的人都来到你的身边了。人家都说我贪了多大的便宜、得了多少的好处,实际上哪个月我们不倒贴?赵劲子在你眼里是好人,背着我们总是挑唆你:‘她有什么好怕?你是妈,还是她是妈?是她拿了钱照顾你,不是你要赡养她。作为老年人,你要有杀气,不要只会顺从!’这孙子怎么就这么阴,老是在背后捅我的刀子呢?”姚针十说:“赵劲子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难道他是在你的梦里和我说的这些话?怎么我自己竟然没有听到过?”姚钦敏道:“年纪大,就是你的免死金牌;失忆真好,人得失忆啊!”
姚针十早就不言语了,姚钦敏还在继续输出,姚钦鉴道:“妈啊,不是我说你。四姐已经够辛苦了,你就不要和她顶嘴让她生气了。再说了,妲娴又不是你的小孩,你那么关心她做什么?那是四姐婆家的孩子,四姐难道不知道疼爱吗?你想在孩子面前表演爱心,也不该拿四姐开刀嘛。你上了年纪,你是老人,你不懂,现在的小孩根本不馋那点苹果。现在的小孩都是祖宗,什么好东西他们没有吃过?关心孩子,要了解孩子的需求,人家需要什么就给人家什么,而不是你有什么就全部给人家。再说了,你怎么能拿德柱大哥一家当客呢?大家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能客气,更不能分你我,要做到不偏心,必须对每个人都一样。大家都是一家人,要是有人不拿家人当一家人,岂不让人笑话我这个当家人没有把家当好?我还是族长,要是这种事被族人知道了,我岂不被族人怀疑家都当不好更不可能管好宗族了?哎呀,赵德柱实在是可恨得紧!他也是妈的后人,自然就是我们的家人了,却从来不和我们打成一片。这破坏了家族的团结,让外人猜测我们这一家人不和睦,把我搞成了天大的笑话……”
姚针十已经打起鼾来,她的眼睛却在积极地流泪。姚钦鉴笑着对姚钦敏说道:“妈是老糊涂了,连晕了车都不知道告诉我,而是直接吐了一车。可知妈一点都不勇敢。老年人要坚强,要克服晕车的陋习。妈跟着我们,走遍了天涯海角,坐车也不知道坐了几万甚至几十万公里了,竟然还要晕车。这真是天大的笑话。在别人看来,好像妈从来没有坐过我开的车一样!”姚钦敏已经原谅了姚针十,宽宏大量地说道:“她是妈,我是女儿。我只得忍着罢了,难不成还真的恨她?——兄弟你为了这个家、这个族鞠躬尽瘁受大罪了,好处没有捞到,反倒总是挨人嘲笑讽刺。你总是在付出,却永远得不到理解和支持。开车已经够辛苦了,还要被妈气死,实在让我心疼。”姚钦鉴感动着说道:“还是四姐懂我!我这个位置,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坐得稳。真的是高处不胜寒,一切的事、一切的人都让我太寒心了,只有四姐有一颗暖人的心!”
姚钦敏死后,范妲娴没有参加她的葬礼。实际上,其他人也没有参加她的葬礼,因为没有人为她办丧事。多年以后,经过谣言发酵,她的死讯传给了儿子范习仁,范习仁为她立了墓碑。她的墓碑在背面刻着经常被人嘲笑标点符号使用不规范的文字——
不在开始前共同制订章程;不该做的事不知道拒绝,甚至主动包揽;在可以抽身的时候,不选择退出,而是坚守恶境;系统崩溃了,开始抱怨,拖所有人下水,是蠢人和聪明人共有的惯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