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罢职后，范习仁整日里什么正事都不做，也不再看书习文，而是四处乱逛，家也不回，逛饿了就随便找一家餐馆胡点几个菜瞎吃一顿。

他正站在一个岔路口等红灯，听到一只母亲劝儿子："酒肉朋友结交不得，你快和你那些狐朋狗友断了吧，去交几个正经的朋友，要不然这辈子就完了！"范习仁在内心笑了两声，走到被训诫的小伙子面前，拉着他的手握了一握，夸赞他道："朋友，你是明白人，未来可期。"母子二人都一脸茫然。绿灯亮起，范习仁大步走掉了。这只母亲想要骂一句"神经病！"却失去了受骂的对象。好在她没有被人封住嘴，最终还是骂了出来，还骂了很多遍。她骂的是范习仁，受话人是她的儿子。范习仁边走边小声自语："何其愚蠢！朋友的'朋'字，是靠在一起的两个'月'字，'月'者'肉'也。千金易得，朋友难寻，能在一起吃饭喝酒而且只吃饭喝酒的朋友更是难寻。朋友凑在一起就应该不谈减肥，不讲养生，不在餐桌上说这个吃了要得癌症、那个吃了要涨胆固醇；而是要大口吃肉，无所顾忌地大碗喝酒，天南地北地胡侃，不谈理想，不讲家国情怀，卸掉假面具，不装真深沉，收起假大空，放下高大上，以互相逗乐为追求，以即时痛快为目标，只管借酒发疯，喝到天旋地转之时再快意诗文，写几首歪诗，作两篇怪文，今日有酒只管喝，管他明天谁是谁！那种喝酒只关注喝酒本身，而不在乎酒的品牌和价格的人，就更加地可贵了。这种人喝的不是酒，而是真切的情感，他们才是最值得深交的人。这个世界上喝酒的人千千又万万，真正喝得出酒的档次，品得出酒的优劣的人又有多少？不过是附庸风雅、假装高贵、自欺欺人罢了！"

相声《托妻献子》有云："一贵一贱交情乃见，一死一生乃见交情；穿房过屋妻子不避，得有托妻献子的交情。"而范习仁真的被阚子锋托妻献子了。

阚子锋在范习仁找他开发"达天听"软件时就猜到了范习仁会有现在这个结局。见范习仁不再去丑牛美猴上班，他就知道范习仁坏了事。

现在是范习仁最失意的时候，丑牛美猴的各级员工似乎都不在意范习仁在哪里失意以及如何失意，还是一如既往地在公司里面自己扮演自己。一些人甚至忘记了公司里面曾经有过范习仁这么一个人存在。那个用飘柔洗头的女文员还在用飘柔洗头，范习仁走后她不但没有伤心，反而更加自信了，洗头时还减少了洗发水的用量。

阚子锋暗中将范习仁请到了自己的家里。范习仁到时，阚子锋的家里已经有了一桌酒菜。在餐桌上，一方坐着阚子锋，一方坐着阚子锋的妻子龙丝妮，一方坐着范习仁。三人就着那一桌菜喝了一夜的酒，酒的牌子是"笑两天"。这种酒是阚子锋老家小酒厂自酿的白酒，一斤卖八块钱。"笑两天"，酒劲很冲，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气韵--没有曲香，更不用说浓香酱香了。细品能品出一丝苦味，不细品就不知苦。它不是好酒，却让范习仁的内心得到了宽慰。

阚子锋举起酒杯对范习仁说："范总，还有转圜的余地，千万不要灰心丧气。做事要细水长流，好武功要慢慢地练，斗地主不可第一手牌就出王炸。小弟还有后手，愿与范总共消今夜之愁一起展望未来。就算丑牛美猴回不去了，以范总的才识，哪里不是广阔天地，何愁无处施展？"

这一次范习仁毫无保留，喝了很多的酒，有点逻辑混乱地说："阚兄，龙姐，今晚只管喝酒，莫谈前途。正所谓'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天上的月亮像我的狗脸，你我三人对影成九人，同销万古愁！"阚子锋接话道："可是我家里装的是无影灯。"范习仁被逗笑了，望了一眼餐桌上方悬吊着的一组发着光的玩意说："阚兄的捧哏水平堪比于谦，'无影灯'简直是神来之笔。不过，将无影灯安进家里，既荒诞又有个性。我敬无影灯一杯！"龙丝妮对范习仁说："他的荒诞和个性简直罄竹难书！"阚子锋道："饶了我吧。我错了。"然后又对范习仁说："'月亮像狗脸'这句话很有诗意啊，让高高在上的月亮也接了地气。"范习仁道："这句话，出自一个高考落榜的朋友写的散文，他的原句是'推开窗，抬头望天，月亮竟像你的脸'。"阚子锋说："高考落榜者的文章范总也看？"范习仁道："只要是好文章我都爱看。人家是落榜，我是落魄，都是失意人！"

龙丝妮安慰道："谁还没有个拉硬屎的时候呢？我上的是赫赫有名的噤声传媒大学，学的是播音主持，专业成绩数一数二，毕业后却当了足浴技师。起初也很有落差感，到最后才明白这不是我的悲哀，而是我的选择。因为我想明白了，煤矿工人不见得喜欢挖煤矿，明星大腕有钱也会抑郁，路易十六也有掉脑袋的一天。人要接地气，要做该做的事，要尊重每一刻的自己。谁又有资格看不起谁呢？很多人都羞于和技师交朋友，却乐于找技师服务，找的还是堕落了的技师，要的是不可描述的服务，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范习仁道："姐姐虽是女子，却能浴场悟道，果然超凡脱俗。我与姐姐志同道合，相见恨晚！"龙丝妮说："浴可浴，非常浴；悟可悟，非常悟。只要有心，在哪里不能悟道？"

范习仁、龙丝妮、阚子锋都喝醉了，三个人睡了一夜质量不好的觉。他们的身体胡乱地堆叠在一起，也不知道谁的什么部位交会了谁的什么部位。他们的身体构成的图形，也许可以抽象成太极图阴阳双鱼再加一鱼的样子；而双鱼变成三鱼的过程也许可以算作《道德经》"二生三"这个抽象概念的具象化呈现。

写书人家里突然有点急事，需要开车回几百公里以外的老家，不能继续写书了。去开车之前，还有一件事要交待。在酒喝迷糊后、睡过去之前、跑厕所之时，范习仁误闯了龙丝妮的房间，在她的小笔记本上用鸡爪乱划一样的钢笔字胡乱地写了一首诗，随后又把那张纸扯走带进厕所拿去擦了屁股。

致黛玉

汝已去兮任自由，余尤桎梏徒春秋。

鸿蒙游兮尔谁从？浊世居兮我何求？

花开香飘人心醉，花落红谢青泪垂。

试遣倦眼向广寒，倩影不逢夜色阑。

纵使他朝再相见，渺渺茫茫几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