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赵织茧后,姚针十就爱上了捡柴。她闲不住,总爱出门转悠。但凡山上有死了的树子,只要让她看见,就会被她肢解了装进竹背篓背回家。哪怕树还没有全死,只要有不活了的趋势,她也会将活不过来的分叉砍了扛回家。她是一个女人,却比男人还卖力气,百十斤的竹背篓或木头压得她低头,累得她汗水长流,倒是不曾让她放手。她家房子的左右后三方摆满了她从野外捡回来的各种柴火,邻居家房子的左右后三方也摆满了她从野外捡回来的各种柴火。几户邻居倒是客气随和,都没有表示过不满,其中一两个当家的全劳力还总是一见到赵织茧就笑着邀请他一起抽烟。
赵织茧很讨厌姚针十的这种行径,被邻居递一次烟就批斗姚针十一次。他让她把儿女们叫到一起,命令她召开并且主持家庭大会。他带头谴责她道:“捡你妈的柴,捡这么多柴干啥子?外面那么多地方长满了藤藤老老,路都长没了,你不怕死,还要去那些小路和悬崖边砍柴?万一摔你一跤,我要花多少钱给你看病?就是因为穷,赵家大院子谁都看不起我。你还要让我雪上加霜,把我的面子丢完。丢了我的面子,对你有什么好处?人家今天可以散烟和我一起抽,明天就可以点火烧房子灭你全家。”众儿女悉皆附议,只是语气不同,纷纷表示:“爸爸是为了你好。妈,你还是改了吧!”
姚针十接受了众人的批评,然后做自我批评,最后陈情道:“这些年,你们的爸爸让我管账,我也着急。除了做桐子叶粑粑卖,我们家也该想点其他挣钱的法子了。虽然女儿生得多,大的可以带小的,还是不能挣钱,只是解决了家务活没有人干的问题。”赵织茧痛骂道:“你他娘说这些话,是在骂我不是男人,是在讽刺我没有挣钱的本事?难道我不晓得该挣钱,不晓得女儿只会做家务挣不到钱?就你一个人做桐子叶粑粑卖到钱了?这个家里的钱都是你一个人挣的?你有本事,你来当男人,你去抛头露脸,我来给你当婆娘!”
姚针十沉默不语,赵织茧乘胜又言:“你不是能说会道,和谁都关系好,被所有人夸奖会来事吗?怎么在你老公面前变成了死蚊子?你一个嫁二道男人的老婆娘,哪里有那么大的脸?他妈的!就是因为讨了你这个半路嫂嫂,老子才丢了面子!我问你,七月初三家里少了六十八块钱,你拿去干啥了?”姚针十不假思索地答道:“五月间你借了人家的钱,人家再三再四地来讨,我扯不来谎,家里有钱就还给人家了。”赵织茧又问:“八月初四我拿了五十八块钱给你,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拿给你大儿子赵德柱了?”姚针十秒答道:“你在人家小卖部赊了那么些烟、酒、糖果的账,人家都找上门来了,我只好替你付了钱。”赵织茧恼羞成怒,大声骂道:“你为什么要把钱拿给外人?有钱留着自己用不好吗?我才是当家人,有事你不请示我,自己就做了决定,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男人?”姚针十走到床前,解开了外衣的扣子,脱下了外衣,将自己埋藏在厚厚的被子里面,汗水打湿了她的后背,泪水打湿了她的脸。
某年某天,赵织茧突然说想看杀猪刀。姚针十一头雾水,还是托人带信,将赵德柱杀猪的刀借了来。按照赵织茧的要求,她拿来了一个盆子,将盆子放在他的眼前,将杀猪刀放在了盆子里面。赵织茧望着盆子里的杀猪刀,对姚针十说:“我要死了,有些话该说一说了,不然就没有机会了。那一年,听说你会做桐子叶粑粑,我想着这是一个挣钱的营生,就干脆地爱上了你。这些年,靠卖桐子叶粑粑你挣了不少的钱。你既会做事,又能持家,还记性好擅长记账管钱,我怕你在孩子们心中声望超过我,就总是想着树立威信,迫于无奈,只得踩低你——”姚针十抢话道:“你在说些什么胡话?你是当家人,我再大能大过你啊?你忘了吗?我早就不管钱了。”赵织茧笑答道:“是,你大孙子赵劲子开始读高中那一年你就不愿管钱了。”
看了杀猪刀,赵织茧自己预感的死亡并没有到来。他感受到了一生从未有过的轻松和解脱,原本趴在床上看摆在盆子里放在地上的杀猪刀的他,猛地下床站了起来,对着姚针十夸道:“我大儿子的杀猪刀真好用!我要把它绑上绳索挂在床上。”
在某一年,范之章要死了,姚钦敏被他一家人求到了他的床前。她坐在床前,范之章拉着她的手说:“亲爱的老婆,我爱你!我爱你爱了一辈子,现在爱不动了,要离开你了。我这一生,大概也和很多别的女人睡过觉,但我只爱过你一个人——我只和你结过婚。她们都嫌我效率太高,只有你喜欢我的速战速决。我爱上了你,你总是宠着我,让我对你养成了依赖。今天我要死了,希望你听我一句好劝。等我死了,你不要改嫁,好好地把这个家守住,不要让它散了。儿子已经长大结婚,我们老两口就没有什么不放心了,也应该知足了,不该再有贪念。以后你给儿子和儿媳多带一带孩子,这样就是享受天伦之乐了。何苦要在一把年纪的时候再次嫁给别人承受压迫呢?嫁给年轻人,肯定没有男人要你;嫁给老头儿,老头儿的儿女和孙子孙女也不会给你好的脸色,说不定还要把你卷进家庭战争和财产风波。这些都是天雷巨坑,我真的是为了你好。”没有等到姚钦敏说话,范之章就速战速决地死了。
姚钦敏彻底轻松了,正欲转身离开,范福图和钱徐来一边抽泣一边说:“我的好儿媳,往后我们就靠你了。”姚钦敏道:“从前我管你们叫爸妈,是因为你们的儿子和我结了婚。然而我和他早就断了情分,只因他不同意,才始终没有把婚离成。现在你们的儿子死了,我和他结的婚就到头了,你们不再是我的爸妈,我也不再是你们的儿媳,从此一别两宽各自欢喜。”“当初嫁来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说。那时候,你说有更好挣钱的法子,让我们把做着的红火生意全部停了,还包揽了家里的一切大小事,什么都不让我们接触。我们倒是信你,把大事小情和管家的权力全部交给了你。现在我们什么都不会了,人也老了,你倒翻脸不认人了——你怎么变得这样绝情无义?”范福图扯着嗓子,激动得发出了电视剧里正常男人扮演太监时刻意挤出的那种阴阳怪气的声音说道。
姚钦敏甩了一个白眼,然后一边从鼻孔排出大量的废气一边说道:“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当初姚老八还承诺给我丑牛美猴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呢,您看到我的股份到手了吗?姚老八年年劝我和你儿子离婚,说我老汉儿生了个好女儿,‘可惜这样的美人儿嫁了个狗一样只会摇尾巴的男人’,希望我找个般配的好男人再嫁一次。为了儿子,我没有信他,和你的脑残儿子相守到了生命的尽头。现在倒好,儿子也不认我了,我一无所有了!”“你不是白得了一套房子吗?”钱范二老齐声说道。
“救我——”被姚钦敏确诊死了的范之章突然发出了音量不大但节奏完美的声响。姚钦敏道:“有一个医生曾经给姚老八看过病,要不你们试一试?”范福图夫妇都说:“能给姚钦鉴看病,想必医术和口碑都好。赶紧叫来给之章治一治,谢谢你了。”
姚钦敏发了一条微信消息,半个小时后,江疾健次郎就骑着黑色大摩托到了。姚钦敏在门口迎接,见到他就问:“你还能当医生?”江次郎道:“打打游击,背着点人就没事。山高皇帝远,僻处我当家。治病活人实非我之趣兴,我好习文,却被父祖要求学医。若能弃医从文,以笔为方,以字为药,或可拯救更多痴人愚顽也未可知。今我心老矣,游医就游医吧。上天没有救我、助我,不曾使我洒脱无挂碍,大概也不会派给我拯救世人的任务。从前是我自视太高,现今我已看透,知道退步抽身要早,否则就是自取灭亡。——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漂亮。在你离开家乡后,我老婆给我生了个儿子,这儿子长得和我老婆一模一样,跟我倒是一点都不像。”姚钦敏轻飘飘地问道:“是你的种吗?”江次郎突然对妻子和自己都产生了巨大的怀疑,才刚参透玄机的他又陷入了迷津苦海。
经过江次郎的精心诊治,范之章终于死了。姚钦敏大方地将出诊费、药费、摩托车路费算给了江次郎,亲自送他到了马路上,目似含情地对他说:“年纪不小了,骑摩托小心一点。”回到屋内又对自己的前任婆家父母说:“现在你们后面几年的生活有着落了,去和江次郎谈吧,能谈到多少赔偿就看你们的本事了。老八那套房子我已卖掉,我在城里租了一套城中村的自建房,拿卖房子的钱和我的男朋友赛恩思一起开了个公司。好日子要靠双手打拼挣来,不能指望不劳而获!钱要自己慢慢挣,图谋别人的福报不是好事。您二位名字起得就很搞笑,做事更是幼稚得像小孩——”“新闻上不是说赛某思是骗子吗?”钱徐来打断了她,向她发问道。姚钦敏答曰:“同名的人多了去了!再说了,骗子叫‘赛某思’,又不叫‘赛恩思’。赛先生是好人,和他在一起我很幸福。告辞。”
赵劲子在清水沟师范高等专科学校上一年级的那一年,在成为他的女朋友一个月后,在一个阳光已经明媚的周末早上,郭可先是约了他在学校的食堂共进晚餐,随后带着一帮打算勤工俭学的师弟正要去附近的大户家里打工。在经过清水沟时,一个不会游泳的师弟掉进了清水沟。清水沟非常地名不副实。它不是一条沟,而是一条又大又深的河;它的水一点不清,而是浑浊无比。有人将它戏称为“浊水氹”,然而“浊水氹”仍然保留了一部分的名不副实。氹者,凼也,乃是小水坑,然而浊水氹不是小水坑。其他的师弟,不乏会游泳者,只是没有人显山露水。好在郭可水性极好,麻利地跳进了浊水氹。掉进清水沟的师弟,突然看到救命的稻草,在水里如获至宝,死死地抱住了郭可。无论郭可怎么推他、踢他、打他,他始终不松手脚越抱越紧。最终二人共赴了黄泉。在这一男一女刚开始合而为一之时,有师弟说:“还以为真爱只是古老的传言,今天我可亲眼看见了。郭师姐竟然如此痴情深义,为了爱情敢于跳河。他们竟然不急于上岸,而是继续在水里深情相拥,好似鸳鸯戏水,实在是羡煞我也!这段美好的爱情故事可歌可泣,我要把它写成传奇!”待到二人已经淹死,另有人说道:“出人命了,还是报警吧!”
那天晚上,赵劲子写下了《追忆一张人脸》,其中几个段落写道——
那一天,我站在离你很近的散发着蛋炒饭味道的食堂的大门中央,被一阵莫名的剧痛刺伤。那一天,我将前去见你……
一步又一步,一米又一米,我在靠近你。到了,到了,就要到了——没有你,没有你,还是没有你,只有恐惧和叹息!
天地悠悠,过客匆匆,只恨梦太短!你走以后,我该如何面向对象编程?
“姚钦鉴会不会死?”先成兄托梦问道。嘉华公子憔悴答曰:“当然会死,只要是人——”“他死得好不好?”先成兄又问。嘉华公子答曰:“死之前他看见了那个头上插着桐子花的姑娘,想要向她解释生儿子的前因后果。姑娘说不用解释,然后即兴作诗一首道:‘我来不是梦?亲见也枉然。若得同床睡,即是好姻缘。’虽然为时已晚,想着即将进入下一次循环,姚钦鉴还是死得很开心,死得很真实,死得毫无表演的痕迹。不明白那首诗是什么意思并没有影响他死。”“假假真真戏中戏,非非是是言外言。”先成兄突然吟道。嘉华公子因问:“什么意思?”“我突然有了这么一副对联,若用得上你就拿去用,再加两句写成诗也行。”先成兄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