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连环过继后,最终,赵德远变成了阚德远,赵德近变成了丁德近。

阚德远似乎间歇性上过几年学。他的诸位非亲生父母,都认为与其浪费太多的时间去读书成为只会舞文弄墨,不会挣钱养家的穷酸秀才,不如踏实干农活让全家人吃好,穿好,体面地为老人长辈送终来得实在。他自己也只是从小就喜欢到学校去跟女孩子们逗乐,从来不曾有过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宏愿——修身他倒是很热爱:他每一天都把自己装扮得精神万分,长了胡子后就每一天都刮胡子,长了青春痘后就每一天都和青春痘决斗。虽然上学时间不长,阚德远却将手机和平板电脑等现代电子设备玩得极溜,时常在各种社交软件上结识异性朋友。他结婚时年龄颇大,倒不是因为他没有异性缘,也不是因为他不想早日成家,只是因为他没有在手机上摇到让他心动的网友。后来他摇到了,和他结婚的这位女网友住在他家隔壁,从小就喜欢他。阚德远曾经在学校帮她妈收拾过高年级的流氓,她妈爽快地将她嫁给了阚德远,在女儿出嫁时对阚德远说:“走好眼前路,必有远处福!阚大哥,你是个好人,女儿嫁给你我特别放心!”阚德远说:“感谢岳母大人的认可,请您监督小婿!你我隔墙而住,您把耳朵贴在墙上就能随时听见我们的一举一动!”

丁德近一天学也没有上过。在所有同辈人当中,他有最大的力气,最擅长骑牛,经常策牛奔驰在乡间最危险的陡坡小道上,带着牛去配种是他最热爱的工作。需要说明的是,不是丁德近去配种,而是牛去和牛配种。丁德近家里的几位公牛极其雄壮,而且特别热爱配种事业,没少为家里挣钱!丁德近没有结过婚,也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相过亲。他的一位非亲生父母,在他年少容易冲动时也曾告诫他:“人和牛不一样!牛和牛配种,公牛得钱,那是工作!你还是孩子,不要去学公牛,也不要看不该看的片子和画报!”丁德近说:“放心吧,我想看也看不成啊!我去哪里看呢?”这位家长说:“看不神也不能看!”丁德近说:“是看不成,不是看不神!”后来丁德近长大了,甚至要长老了,还是不想亲自配种,把他的家人给愁坏了——这太危险了,是亡家灭族的征兆!他的家人想用不该看的片子和画报引导他,唤起他的兴趣,却不知道去哪里搞到这样的片子和画报,又不能亲自表演或找人来现场呈现,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家亡族灭!

某一天,丁德近开始向赵织茧所在的赵氏宗族的各位成员广播一件大喜事。由于阚德远和丁德近都不在赵氏宗族微信群里面,丁德近采用了最传统的信息传播手法。他来到了赵织茧的老家院子,将房子周围长出来的荒草野藤一一割断,用喷雾器喷了百草枯,打了一场全方位的杂物剿灭战。他一边干活,一边说:“爸,赵家有喜了!”见荒芜了好一段时间的赵织茧家里突然有了人,赵氏宗族还在老家的人纷纷出来围观,听到这句话都表示祝贺:“德近啊,你终于要结婚了!你爸爸在天上一定会为你高兴!”丁德近说:“不是我结婚,是老八——”众人惊道:“什么?老八竟然要结婚了?我们这位族长,居然要结婚了?哎呀,那更是天大的好事啊!织茧老爷子的亲生儿子终于要结婚了!天啊!我肏!”丁德近说:“不是你们族长要结婚,是老八的儿子黄四子要结婚了!”众人说:“德近啊,你怎么天上一脚地上一脚?黄四子在赵氏宗族微信群里,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他要结婚啊!”丁德近说:“这是内部消息,你们知不道!”

请姚钦敏一家人旅游的时候,黄四子将老丈人和丈母娘接到了姚钦敏一家人住着的姚钦鉴家里,走完了看家的流程。看完家以后,老丈人和丈母娘没有表示反对,婚事自然就定下来了。黄四子是一个只住得起破烂漏水出租房的穷小子,又整天不务正业,只知道写东写西,除了写东写西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愿意做,什么都不愿意学,因此不可能有积蓄!黄四子把安可儿的肚子搞大了,恋爱告急了,想要结婚了。他们既没有钱,也没有房,连喜酒都办不起。被逼到穷途末路了,黄四子想要白占姚钦敏一家人住着保养着的那套姚钦鉴的房子,希望姚钦鉴马上完成过户手续。姚钦鉴坚决不答应,对黄四子说:“我眼光好!这套房子当年买成四十四万,现在至少值一百万,单位是人民币元。你们要结婚,我很高兴。你和安可儿给我八十万,剩下的二十万,算我这个爸爸免费赞助你们小两口。我知道你们没钱,安可儿在教书,挣那点钱还不够你们疯玩!爸爸替你们着想,允许你们分期付款!你们先给我二十万,我就把这套房子送给你们!一手交钱,一手交房,过户的手续慢慢再办嘛——过户不过是在一张纸上改个名字而已!我们是一家人,不必在意这些小细节!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嘛!不过呢,你四姑妈一辈子不容易,房子过户给你们以后,你四姑妈一家人还是要一起住在这套房子里面。一家人要互相帮助,要彼此关爱,不可以只管自己潇洒,不顾他人死活!你们年轻人要向爸爸我学习!我对每一个人都一样,把每一个人都照顾到了,而且照顾得相当特别很好!爸爸也不亏待你!我不是赞助你们二十万吗?这个钱就算是爸爸替你四姑妈一家人向你们小两口交房租了。你习仁哥哥,将来有了钱,肯定会买房接你四姑妈一家人去带孩子,他们住你家里也住不了多久,你和安可儿千万不要嫌弃虐待他们!”

姚钦敏劝姚钦鉴说:“四子要结婚了,我一家人怎么能和人家小两口一起住呢?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爱好。前次我请四子两口子来家里住了一个晚上,他们洗完澡光着屁股就穿墙过屋了,把我这个老辈子羞得满脸通红!这两天我赶紧去找个出租房,和你四姐夫一起带着爸妈搬出去住,第一时间把房子腾给四子和可儿住!房子是你的房子,儿子你也不怀疑不是你的儿子,既然儿子是你的儿子,儿子结婚,要用你的房子也是理所当然!你不如直接把房子送给你的儿子,免得以后你老了,你的儿媳妇和你拉清单算旧账,说你偏心,说你只愿意照顾你四姐,说你不在乎儿子和儿媳妇!”

丁德近给赵德柱打电话说:“赵老大,我们家里有喜了!”赵德柱说:“老三,我是你的亲大哥,你怎么管我叫‘赵老大’?你姓什么?”丁德近说:“我姓丁!”赵德柱问:“我们家里有什么喜?你终于想通了,要结婚了?”丁德近答:“老八的儿子要结婚了。”赵德柱说:“扯卵蛋!老八连婆娘都没有讨过半个!”丁德近说:“粗俗!谁说一定要结了婚才能有儿子?老八的儿子叫黄四子,要结婚办喜酒了。他老丈人和丈母娘逼得凶,要求他必须有一套房子和一辆车子。黄四子穷得很,拿不出钱。我想着你和我都跟老八是一家人,希望你和我一样,出点钱,帮侄儿一把!黄四子想要老八的房子,也太黑心了!”赵德柱说:“老三啊,你这些年都干啥了?怎么越来越单纯了?”丁德近说:“赵老大,你不帮忙就算了,怎么还拐着弯骂我蠢?”赵德柱说:“第一,所有人都知道姚老八是有钱人,是大富翁。你也说了,黄四子是姚老八的儿子。姚老八的儿子要结婚,为什么姚老八这个有钱人不张罗,反倒是你这个远在天边的异姓人在拿自己的钱去扶贫?你也是亿万富翁?你比姚老八还有钱?你要抢姚老八的风头?第二,儿子要结婚,老子有多余的房子,儿子拿老子的房子当婚房,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人家哪里黑心了?”丁德近说:“你老汉只把你一个人生得这么聪明——聪明又伶俐,聪明又狡猾,聪明又不识大体,聪明又不懂得感恩互助!老八拿你我当一家人,你一直拿老八当外人,还管人家叫‘姚老八’!你就想着让老八的房子被没有证实儿子身份的人占去抢走!”赵德柱说:“老三啊,你说的话不是前后矛盾吗?如果黄四子不是姚老八的儿子,为什么黄四子结婚是他们老姚家的喜事?别人的儿子要结婚,轮得到你来凑钱吗?说到证实,这些事,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丁德近说:“黄四子想要老八的房子,老八让黄四子出八十万买!”赵德柱说:“要是黄四子有八十万,他为什么不买一套新的房子?这些话术都是谁设计的?漏洞百出啊!”

黄四子要房子结婚这件事,最初只是被口头传播,后来被人发到了朋友圈,像病毒一样传播开了。赵劲子始终没有听到这个消息,赵初子向他说起了这件事。赵劲子说:“此计甚妙!第一,让八叔和四子心生嫌隙,互相埋怨;第二,让一部分人相信八叔讨厌四子,让所有人相信四子和八叔关系不近;第三,让四子变成伸手党、贪财鬼、白眼狼;第四,让我爸爸和我三叔互相指责,成为反派;第五,让我三叔变成造谣生事者;第六,挣穷人的钱,然后骂穷人无耻不感恩;第七,——第七我就不说了,想必你已经知道了!”赵初子说:“第七我确实知道,第八第九我也知道!然而,最重要的是第〇!这件事,有可能是计中计、套中套、坑中坑,专门骗你这种明白人!”赵劲子说:“初子老弟,你看得比我透彻!”赵初子说:“是劲哥哥故意保留了第〇!程序员懂程序员,你骗不过我!”

和赵德柱不同,阚德远没有挑丁德近的刺,也没有评价丁德近的做法,更没有问丁德近的资讯来源,只是表示自己没钱可出。丁德近焦急万分,将自己攒下的积蓄全部拿了出来,找了一个信得过的后生帮忙将钱存进了银行卡,然后转账到了姚钦敏的银行卡上。转完钱后,丁德近给姚钦敏打电话说:“这点钱我存了很多年,你替我交给四子吧,让四子早点结婚生娃,这样咱们姚家才能延续香火!”

姚钦敏将丁德近转的钱全部取了出来,当面交给了姚钦鉴,并且说道:“德近哥给你转了这些钱来。他说直接转给你你肯定不要,就转给我了。”姚钦鉴说:“四姐留着当生活费吧!你总是邀请四子和安可儿来吃饭玩耍。他们爱来,四姐天天拿好饭、好菜、好零食招待他们,花钱如流水。”姚钦敏说:“我是客,你的儿子是主人,我不过是替你照顾你的儿子和儿媳妇罢了。大家都是一家人,我花点钱算什么?”姚钦鉴说:“四姐实在是太无私伟大了!这几天,怎么大家都在疯传黄四子要结婚了?这么大的事,怎么没有人告诉我,也没有人找我商量?”姚钦敏说:“没听说过!”

《钦鉴绝密档案》收录了一份由一言省基钮因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鉴定意见书》,这份《鉴定意见书》记载:“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支持姚钦鉴为黄四子的生物学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