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别柳是个大炮,一点就着,总是炮打好人,说话也没有分寸,动不动就称呼别人为“炮打的”。赵别柳的丈夫是姬医生。姬医生本来不是医生,“姬医生”是姬医生的本名。姬医生一出生就体弱多病,生命垂危。姬医生的父亲老姬家贫无资,请不起郎中,于是为自己的儿子定名为“医生”。这本是无奈之举,没想到真的治好了小姬。从此以后,小姬再也没有生过病。姬医生的街坊邻居将老姬奉为神明,称老姬为“姬神”。

刚和赵别柳成亲时,姬医生经常去黑星镇白狼村拜望赵织茧、姚针十老两口。姬医生口才奇好,众人都喜欢听他侃大山。一些刚认识姬医生的人望名生义,以为姬医生是专门给禽兽治病的鸡医生,便请姬医生给自己家里发了瘟的鸡治病。起初姬医生只是解释自己不是鸡医生也不是人医生,被请得多了,他便不再解释,对来请他治鸡瘟的人说:“杀了就好了!这是世界上最有效的办法!”

一天夜里,老姬说既然“医生”治好了姬医生,姬医生去当医生普度众生将是一件功德。于是姬医生在集市地摊上买了两本医书,自学自研起来,果然医术大成。后来有了短视频,姬医生便在短视频里面继续学习精进,成了远近闻名的神医。

姬神医看病讲缘分,缘分不到,就算病人出再多的医资,姬医生也不接活。姚钦敏既有显疾又有隐疾,几次三番厚请姬医生去给她看病,却总是排着队,拿着等不到叫号的号码牌。晴天,阴天,清晨,傍晚,枕头旁,玻璃窗外,永远等他不来。妹妹等姐夫,等了多少晨昏,等了多少冬夏,等到望穿春水,等到心似枯井,终究是错付了。神医虽好,却不救我;姐夫是家人,却不理睬奴家。愁煞,愁煞,不如忘了他。等等,别等等,与其苦等负心人,不如另寻他门。就这样,姚钦敏开始了寻仙访道的旅程:先服了“梨苍药枣”汤药;后联结了阚子滇,阚子滇死后,自有后任接前任,分手应该体面。

就在姚钦敏彻底忘了姬医生那天,姬医生不请自来,空降到了姚钦敏住着的姚钦鉴家里。彼时,姚钦鉴已经将母亲从姬医生和赵别柳家里接到了自己家里来赡养;姚钦敏孝心难抑,主动请缨来到姚钦鉴家里代为服侍母亲,当然,也顺带照顾姚钦鉴。姚钦敏住着的姚钦鉴家,不在高档小区,而在普通小区“北邙苑”。姚钦鉴是一个没有架子、非常亲民的人,“无盖笼小区”也是普通小区。“北邙苑小区”虽然普通,小区的门卫大爷却极其负责,把姬医生拦在了门外。经过五分钟闲谈后,姬医生诊断出门卫大爷肝火太旺,为门卫大爷免费开了中药方子。门卫大爷亲自为姬医生打开了姚钦鉴家所在单元的进楼大门。

姬医生打门,姚钦敏没有开门。姬医生打姚钦敏电话,姚钦敏接了电话,不耐烦地骂道:“老子在打麻将呢!你他妈又咋了?”姬医生笑说:“姨妹的火气越来越大了?”姚钦敏说:“是姬大哥啊!我还以为是我那要死的倒霉老公呢!姬大哥难得理我,有什么好事?”姬医生说:“我到八舅子家里来了,——你不是有病吗?”姚钦敏忙说:“我的神医好姐夫,我可把你盼来了!你咋才来呢!我在超市给妈买油条,完了还要去给妈买点药。妈在家里,你敲门让妈开门吧!你先在家里等我一等。”姚钦敏话音刚落,隔壁邻居家里的老爷子开了门探出头对姬医生说道:“他家经常只有老太太在家,平时不锁门。你一拉,门就开了。”姬医生将门一拉,门果然开了。进门后,姬医生看到姚针十站在客厅里面。

姚针十惊道:“小姬,你什么时候来的?”姬医生说:“妈,我敲了好一阵门了,你怎么没有听到?”姚针十说:“在屙尿,刚出来。人老了,腿脚不利索了,走得慢。”姬医生问:“你老人家怎么一个人在家里?”姚针十答:“莫说了,哪一天不是我老婆子一个人在屋里?”姬医生问:“怎么你们家里不锁门?”姚针十说:“不锁门,我喊救命,外面的人才进得来!”姬医生问:“我姨妹不是在替八舅子照顾你吗?八舅子还给她发工资呢!”姚针十答:“照顾个锤子!每天饭还没吃完她就打麻将去了。打牌凶得很,稍微去晚一点,就怕牌桌子被别人坐齐了,占完了,搞得她登不了基了。”姬医生说:“你一个人在家里,万一出点事怎么办?老年人最怕摔倒。我们院子有个老太太,平时身体倍棒,有一次走路去赶场,跌了一跤,人就没了。”姚针十答:“不是万一,已经摔过不晓得几十百回了。腰也摔痛了,背也摔散了,手杆也摔青了,我还不敢告诉他们。告诉了他们,他们要说‘妈走路不看路,喜欢左歪右倒。我们天天教妈,妈就是死不悔改,给儿女添麻烦’。”

傍晚十八点十八分,姚钦敏从麻将桌上禅了位,赢了四块钱,高高兴兴地回到了“北邙苑”八号楼八单元四〇四室,脱下了全部的衣物,躺在姚钦鉴的名牌高档定制长沙发上。姬医生给她做了针灸和一系列一般人不知道是什么套路的高级疗法。第二天,姬医生回到了自己家里,在回家的客车上破口大骂道:“她妈的狗杂种!老子给她看了病,她不说给老子钱,还搞得老子自己买票回家!”

第三天,赵别柳在赵氏宗族微信群发表了题为“枪毙姚钦敏”的檄文连载。赵别柳发了很多条消息,总共写了四千四百四十四个字,内容太长难以看完,现摘录核心内容如下。

姚钦敏你个狗杂种,你不吞枪子天理难容!妈在我家里养得好好的,你们接走搞锤子!你要是弄死了妈,我灭你全家!你从公司拿的到底是啥子钱?你打麻将还要姚钦鉴发扶贫款,有空多去捡几个瓶子卖嘛!

炮火在前,姚钦敏面不改色,视死如归。姚钦鉴买了水果回到家时,姚钦敏才反应过来,立即失声痛哭。泪水在姚钦敏可怜又绝美的脸上滑落,如长江黄河一样翻滚。一位卖唱的艺人从楼下供行人步行的小路走过,一边拉着音箱,一边唱着川剧版《谢谢你的爱》道:“劝你莫做那个神戳戳的人啊!”

姚钦鉴说道:“气死我了!神戳戳的!大逆不道!”姚钦敏被吓到了,小嘴不自觉说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姚钦鉴说:“四姐糊涂了?该说‘对不起’的人是赵别柳!”姚钦敏如释重负,开心起来,仍然在脸上保留着最高级别的伤心,说道:“啊???”姚钦鉴说:“赵别柳啊赵别柳,真她妈太会找别扭了!什么话都扔到赵氏宗族微信群去说。这下好了,我这个当家人脸全丢了,你这个任劳任怨的实心付出者成了反派。她赵别柳又不养妈,又不出钱,只知道炮打好人!有话好好说嘛,负面的话在私下说嘛,怎么能公开去说,让外人看笑话呢?”姚钦敏安慰姚钦鉴道:“兄弟,你不要生气,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办呢?整个公司和家族都要靠你,全天下不会再有第二个像你这么优秀、能干、有担当的人了,你可要千万保重啊!大姐那个人就是个大炮,她只是肠子直而已,人却不是太坏的人。我不会生她的气,更不会和她计较,也从来没有在日记里面写过她做的那些攻击我、搞臭我的烂事。一家人要和睦,不管别人怎么针对我,我都不会针对别人。大姐不拿我当妹妹,我永远拿大姐当姐姐——如母的长姐。”

姚钦鉴给赵别柳发了一条微信消息:“以前的钱不说了,从现在开始我给四姐发的钱全部是四姐的工资。钱是我发的,和你无关。”发完消息后,姚钦鉴将赵别柳的微信账号扔进了黑名单,然后感叹道:“四姐付出了这么多,从公司拿点钱怎么了?四姐是年轻人,打一打麻将活跃大脑,免得老了痴呆。这是好事啊,怎么就罪不容诛了?这些人格局太小了!何止是愚蠢,简直是愚蠢它妈给愚蠢开门——愚蠢到家了!”

据《钦鉴实录》记载,赵别柳一共八次劝姚钦鉴卖房,十六次劝姚钦敏租房另立山头,三十二次劝姚钦鉴为母亲请专业保姆,六十四次为姚钦鉴物色女朋友,一百二十八次向姚钦鉴转达姚针十希望姚钦鉴和姚钦敏保持距离的关切。姚钦鉴心胸开阔,未予理睬,也不计较,多次在家族会议上高屋建瓴地表示:“老年人心眼小,看不惯住回娘家的女儿,喜欢搬弄是非,总爱串老婆子舌头,没完没了地叨叨叨。大家听一听就得了,不可当真。”姚钦敏表示:“妈是我的妈,我要照顾妈。八弟太辛苦了,我要替八弟分担赡养义务。保姆是外人,哪有自己人上心负责?我打麻将,是为了结识更多的大爷大妈,让他们替我给老八找对象——为了老八的婚姻大事,为了延续祖宗的香火,我的后背都在麻将馆坐出大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