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这天，赵劲子开了很久的车，正在高速公路的服务区休息。他横躺在汽车宽敞的后排座椅上，似睡又未曾睡去，似醒也没有醒来。他的汽车，内部环境极为简约舒适，外部形象看起来却非常破旧，车身各面有经年累月划出的多处伤痕。朋友们都劝赵劲子做整车喷漆，他却说："开车时，我在车里面，看不到车外的划痕；下车后，我撒手而去，从不与车缠绵。我和车，只是合作的关系，不需要彼此装点门面--它不嫌我糙，我也不怕它烂。"

书写到这里，一位内部看官抢过书稿，问写书人道："先成兄，你怎么在这里瞎扯些什么服务区、睡觉、车伤的琐事？姚老太太后事如何了？"写书人答曰："人都要走这一步，不外乎是今天这个人走，明天那个人走。难不成有人活一辈子没有见过人走？走了以后的事，大体也差不多--走的人走了；没有走的人沾了光，在那里受享美食、愉快地聚会。"这位看官又道："你写得不明不白，太不具体，叫人着实难受，苦煞我也！"写书人答曰："你若果真要看，我倒也可以写给你看。你且把书稿交还给我，莫再冲动，以免成为半个脂砚斋。"这位看官表示："要当，我也当不剧透的那半个脂砚斋。你看如何？"写书人答曰："剧透也有积极的意义嘛。"

赵劲子刚一睡着，就飘到了医院。病床上躺着他的祖母姚针十，屋内没有其他人。姚针十微声呼唤，赵劲子附耳过去，听到祖母说"拔管"。他心有疑惑，却不伤感，请求确认道："当真？"姚针十用微弱但果断的声音答说："拔！"赵劲子再次询问道："确定？"姚针十立即响应："是！"然后长时间地聚集力量，费劲地说："后人当中，只有你可以成全我，也只有你承受得起大家的责备。你愿意帮我吗？"赵劲子调皮地说："?好吧您嘞！"随后便拔掉了输氧管和输液针。不多时，他的祖母去了，嘴角挂着笑。他也笑了，然后从梦里醒了过来。

醒来后，赵劲子心有疑惑，却不向任何人询问打探。作为一名程序员，他深谙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不报错就是没有出错的至理。何况，绝大多数可能发生的状况，他早就提前想到并且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预设了应对方案和备用方案，抛出异常时他便处理异常，遇到问题了他就解决问题。这是程序员的身份带给他的优势。

姚钦鉴不是程序员，没有提前想到四姐姚钦敏、外甥范习仁加他自己一共三个大活人，竟然让母亲一个人死在了家里。在电话里面得到范?报送的死讯后，姚钦鉴先在心里哀怨道："我的亲娘，我的老娘，我的先人板板，你要死怎么也不提前半天哪怕半个小时预告给我？你倒是死了，死得干净，把我和四姐给害惨了！我从大姐那里接你来享福，四姐又来替我伺候你让你享福，你倒好，一死害了二贤！"电话那头范习仁还在等着，姚钦鉴没有时间想太多，先吩咐他封锁消息，然后开着奔驰一路奔丧。

姚钦鉴到家时，姚钦敏已经醒转过来，范习仁没有打电话将姚针十送去医院。姚钦鉴痛斥范习仁不执行命令。范习仁虽感委屈，却不表现出来，而是冷静地说："我想的是，等八舅回来，大家商量好、考虑周全、统一口径后再行动，免得露馅。"姚钦鉴点着头说："倒有几分道理。"三人立即开会进行头脑风暴，最终姚钦鉴说："对外，要说至少有一个人在家。我已经暴露在公司，四姐的朋友圈恐怕也被人截留了证据，只有委屈?儿了--消息放出去后难免有人要攻击于你。"范习仁道："赴汤蹈火啊，八舅！"决策已出，姚钦鉴复令范习仁打急救电话，让范习仁一个人去医院陪护。他自己继续和姚钦敏商议如何应对众人的讨伐，以便将损失降到最低。

刚到家时，姚钦鉴在慌乱之中在嘴里冒出了一句话--"死了也好，这下我们可以跟着父亲姓赵了？"这句话，姚钦鉴大概只想在心里随便一说，用来释放掉这些年作为天下第一孝子的巨大精神压力。没想到真的被他说了出来，还被范习仁的耳朵捕捉到了。没过多久，大家就看到范习仁的全网昵称变成了"赵见五蕴皆空"。姚钦鉴并不知道自己把那句话说了出来，不觉内心惊讶道："?儿果然深肖朕躬。这大概就是心电感应吧？"

等到医院出具了死亡证明，姚钦鉴便向整个姚家及母亲的前夫的后人和全体亲戚朋友、商务伙伴发布了讣告--

至慈至善圣母老妈妈姚氏针十，在农历七月初七日无灾、无病、无痛于梦中仙去。贤甥范?在家陪同并且悉心照料，每隔半个小时观察一次，发现外祖母失去意识后立即拨打急救电话火速送至医院。最终无力回天。呜呼哀哉！

姚钦鉴早已联系好殡仪馆，将母亲拉了过去，然后对姚钦敏说："父亲去世后不久，我就在东郊陵园给母亲买好了墓地。那时候价格便宜，还有折扣；序列号是靓号888号；方位也极好，利好后人。母亲曾交待我说：'我一生嫁给了两个男人，但我只有一个我，为了不使你们和德柱他们犯难，我就不合葬了。将来我死了，你们把我的尸身埋到老家两户赵家居中位置的桃树下面。我可以看着桃花盛开，吃着桃子等两位老朋友来叙旧。'现在我们姚家人都在城里，将来我必定想办法让你们范家也全家搬到城里来，要是如母亲的愿，把她全乎着埋到农村去，我们就没有办法时常亲自祭拜了。要祭拜，就要回老家去。而回老家又得挨家挨户地送礼送钱；要是不给亲戚和老乡送礼送钱，又怕人家瞧不起咱们，担心人家骂咱们为富不仁或者怀疑咱们姚家破落成一家穷鬼了。回一趟老家，与其说是扫墓，还不如说在扫钱，大把的钞票扫给了外人和农民，简直是作孽！我们姚家人不方便回去祭拜，倒是让赵德柱他们独占了母亲。早些年，赵德柱要求母亲死后和他短命的爹合葬，我果断地拒绝了他！他总是纠缠我，没完没了地找我谈判。谈来谈去，最终我看他可怜，就答应了给他们百分之十的骨灰。他却问我：'哪有分父母骨灰的人？'实在是好笑得很！况且火化葬于陵园，乃是新风新俗，利国利民--万不可拖回农村去土葬！再说了，也不能用奔驰车拖着死人跑几百公里的路吧？开低档汽车回去，又有损颜面，难不成叫货车来拉，那母亲岂不是成了'货'？老家那些思想守旧冥顽不灵的农民不把咱们骂死才怪呢！"姚钦敏大赞道："老八，你想得真是周到！就依你，我们来个先斩后奏。我已经把妈生前的衣物全部扔了，以免沾上霉气，祸及于你！"

七月初九，姚钦敏经各位道友引荐，在城市中心的高档居民小区"丰都名苑"寻得一位得道高人阚子滇。阚子滇并不认识阚子西和阚子锋。姚钦敏向阚子滇先行支付了做法事安葬母亲的费用，和姚钦鉴、范习仁一起领了姚针十的骨灰，提着一只大公鸡来到了东郊陵园。阚子滇站在姚钦鉴为姚针十买的风水宝地前，远远地看到三人走来，迫不及待地一边挥手一边带着怨气招呼道："等你们很久了！"三人同声说道："开始吧！"阚子滇以棍代剑在空中挥舞，嘴里念着听不懂的咒语，眼睛时不时盯向那只大公鸡，仿佛在目测这只公鸡的重量，又仿佛在为了确定怎么享用它而犯难。突然他停了下来，对着姚钦鉴、姚钦敏、范习仁说："三位施主，稍后我说一声'跑'，你们赶紧跑，不要回头，跑得越快，将来越发财！"三人急忙点头。四秒钟后，阚子滇大喊一声"跑"，三人像三支箭一样各自射了出去。范习仁把鞋子都跑掉了，边跑边在心中筹划道："回去买一双新鞋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要是因为回头捡鞋导致以后不能发财，那不是亏大了？"

这次下葬是先斩后奏，没有通知其他人。三人跑路后，阚子滇提起大公鸡，口中夸道："小东西，你可真让人犯馋！"东郊陵园的工作人员在三人狂奔时扯着嗓子吼道："你妈还没有盖上呢！"只是三人早已跑远，听也不见。不过，盖盖儿和填坑，本就是工作人员的工作，哪怕墓碑上刻着"孝子姚钦鉴""孝女姚钦敏""孝外孙范?"，工作人员也不应该把自己的工作甩给孝子、孝女、孝外孙。人类社会讲究明确分工，不可越位行事，大家要讲道理嘛。

东郊陵园的工作人员哪里知道，这次安葬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戏还在后头。

将母亲安葬完毕后，姚钦鉴才知会众人，下发通知说："经老家的权威法师团队测算，宜于七月初十至十四日为母亲大做法事，于七月十五日月圆之夜在老家举办盛大葬礼送母亲入土为安。"于是姚家众人开着一队汽车浩浩荡荡地回到了老家黑星镇白狼村。

黑星镇的权威法师团队是很敬业的。在他们的官方网站上，姚钦鉴下了订单，提前付完了费用，他们就立即去踩了点。踩点的时候，他们总是不由得赞叹"这块石头质地不错""这块石头是祖传老石头""这块石头至少卖三百六"。你道这些法师为什么对石头这么感兴趣？原来，姚钦鉴老家的法师都是石匠，有法事就做法事，没有法事就打石头--也不知道哪一项是主业，哪一项是副业。他们倒是经常劝世人说："分得越清，活得越累。"

七月初十，黄昏时候，法师团队的首席画线师，在姚家老宅的地坝正中，用白灰画了几层方框和写书人无法准确描述的一些图形。随后首席搭台师高搭法台，把一只高分贝大喇叭绑上了姚钦鉴老家门前的柏树。一切就绪后，名叫石可效的首席作法师一敲木鱼便开始念《增福增寿助后人发财经》："头一天来到了鬼呀嘛鬼门关，死去的亡魂啊好呀嘛好可怜--"姚钦鉴打断道："不可怜！老太太有孝子贤孙伺候着，享福得很！"石可效改口道："死去的亡魂啊好呀嘛好开心--"姚钦鉴又打断道："白事上说'开心'，不太合适吧？而且，你这经念得也不押韵啊！"石可效便开始念出听不懂的经文来。姚钦鉴心想："这才是好词嘛。有点像那么回事了。"于是不再打断作法。只见这些法师时而换上袈裟，时而换上道袍，敲着打着念着，时而又停将下来，用MP3带动柏树上的高分贝大喇叭播放着电子哀乐，电子哀乐还穿插着广告："好消息，好消息，爱情终点婚庆公司开业了……"

姚钦鉴是商界巨子，对这种广告行为非常敏感，向石可效提出了疑问，得到的答复是："没有广告的版本需要开通会员才能下载。"姚钦鉴道："大师可否将音频文件发给我？我让人把广告剪掉。还要播好几天呢，我又没有收到广告费。"石可效说："可以。"收到文件后，姚钦鉴立即发给了阚子锋，让他赶紧剪辑。阚子锋上本道："姚总，不如把广告换成丑牛美猴的宣传语。"姚钦鉴圣心大慰，怒赞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不到一个小时，阚子锋就将电子哀乐重新编辑版发了过来。现在的广告内容变成了"丑牛美猴，牛推柏健康运动发起者。Google一下，你就知道了"。这段美妙动听的女性音声由阚子锋的妻子倾情录制。她是足浴店的首席技师。

法师们就这样作了好几天法，作到了最后一天，在作最后一次时才发现没有死者姚老太太的棺材，也没有骨灰盒，便问姚家的人是怎么一回事。得到的答复是："已经在城里埋了。"姚钦鉴笑答道："我师何太痴也！远程超度也是超度，不必在乎形式！"

按照农村的习俗，在七月十五抽选精干人才，组成了"八大金刚"，负责修路、挖坑、入殓、出殡、下葬、立碑等各项事务。由于姚家没有准备棺材，也没有拿出骨灰盒，墓坑挖好后，姚钦鉴找到一个点心盒子，将母亲生前的彩色照片放在里面，交给了"八大金刚"。"八大金刚"虽感困惑，还是把点心盒子当成姚老太太给埋了。围观者甚众，有人在发笑，有人在抹泪，有人在玩手机……众生百态，难以尽写。

众所周知，农村葬礼会安排宴席，念经超度的日子也不例外，只是规格档次不高于正式入土的日子。在正日子这一天，众位宾客将以家为单位送上礼金。姚钦鉴不是一般的人，而是亿万富翁，还是企业一把手。亲友乡邻都知道他的身份和本事。于是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不收礼金，还对外发红包--参加葬礼的亲友和开车路过的司机都有份。

姚钦鉴给每户前来吃席的亲友发放一个内装现金一千二百元的红包--俗称"月月红"。红包上面印着丑牛美猴的标志和宣传语。带上自家的户口簿，在写人情簿的咨客师那里登记了户主的手机号并且由丑牛美猴的工作人员现场复印户口簿的每一页后，参加葬礼的人就可以拿到红包。

姚钦鉴向每辆路过的汽车发放一个内装现金四百元的红包--俗称"四季发财"。在登记了车牌号和车主的手机号并且由丑牛美猴的工作人员现场拍摄行驶证、驾驶证、身份证正反两面的照片后，司机就可以拿到红包。

如此举动真是前无古人，后应当也不会有来者了。一时间周围乡邻乃至其他县市的人都争相涌来，车辆络绎不绝。姚钦鉴成了远近闻名的"姚大善人"。

贾忆荷在最后一天也来到了现场。姚钦鉴见到她时，她手捧一杯热茶，对他说："节哀顺变！"姚钦鉴一把搂过贾忆荷，在她的怀里痛哭流涕地叫了一声"妈"。阚子西在一旁纠正道："搞错了，老姚。她是贾忆荷。"贾忆荷刚结婚生子不久，母爱正盛，便给了阚子西一个眼神，示意阚子西闭嘴。阚子西倒是听话。

赵德柱没有参加姚家为母亲举办的盛大法事和豪华葬礼，只在自己家里吃了七天的斋饭，一点沾油带荤的食物都不肯入口。在人前，他仍然是平常的开朗形象，经常与人打牌斗笑，与往日形状毫无不同。七月十五这天，赵德柱在两户赵家居中位置的桃树旁边栽种了一株新苗。在他八岁时，他的父亲撒手人寰。在他九岁时，他的母亲姚针十嫁给了姚钦鉴的父亲赵织茧。母亲出嫁那天，赵德柱将她送到了这株桃树之下，然后自己回去和自家的八仙桌和宽板凳相依为命过日子去了。

赵劲子参加了七月十五的葬礼，并且和姚家的人一一交谈，恰到好处地安慰了他们，然后对他们说："我和父母向来各自为政。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大家尽管开口。能办的事，我一定努力办好；办不好的事，我也只好不接手了。"

赵劲子不喜欢热闹，在祖母的葬礼上想起了自己的婚礼。

从大一开始，赵劲子就和彼时的女朋友现在的妻子甄惜尔在一起。他们都是文艺青年。他们的婚礼极为简单，只是由甄惜尔出对、赵劲子答对，二人共同创作了三副对联而已。

第一副对联，甄惜尔给出的上联是："先生贵姓？"赵劲子笑道："哪里是'先生''贵幸'于你，分明是你成就了'先生'。"于是对以下联："小姐见怜！"甄惜尔道："又是典型的劲式风格，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借音来对我的借音，还对出了多重含义--'建立连接'用在今天再好不过。"赵劲子谦虚道："小生愚钝，是夫人解读出了这许多的含义而已。"甄惜尔拍了拍丈夫，然后说道："先生打趣了。"

第二副对联，甄惜尔给出的上联是："藏漏洞，堆屎山，抛出诸多错误。"赵劲子笑道："夫人倒是讲起程序员的黑话来了？"对赵劲子来说，这极为简单，但他还是思考了好一阵，然后慎重地对出了下联："引容灾，做迭代，处理一切异常。"甄惜尔笑道："人生苦短，改日我拜师于你，你教我Python如何？"赵劲子答道："我看夫人已经学会了。平日里看我写代码时没少琢磨吧？"甄惜尔笑道："很有意思，倒是不曾琢磨。"

第三副对联，甄惜尔给出的上联是："自君别后，三百美梦，梦里终难长相守。"赵劲子知道，这是甄惜尔在以他的身份，拿郭可和他的往日情事来出对，便以甄惜尔的身份答对道："从我来时，两千良辰，辰前总可暖共眠。"

关于郭可，这里面有一段故事。赵劲子大一军训时曾经中暑。英语系的师姐郭可在烈日之下为他撑起一把黄伞，送他就医，使他解暑。后来师姐成了他的女朋友，却在一个月后不幸去世了。赵劲子不轻易动情，动情后便收不回来，从此总在雨天在学校的操场散步，手里拿着一把黄伞却不打。汉语言文学系的甄惜尔，初遇赵劲子时，看到雨打在他的身上，便将自己的花伞移至赵劲子的头顶上方。在相同的地点，这一相同的事件重演了很多次。一次重演时，甄惜尔笑问道："为何有伞不打？"赵劲子答曰："手中有伞，心中无伞。手中伞可打，心中伞不取。"甄惜尔没有说话，她的脸上始终挂着笑，赵劲子难以抗拒这张笑脸。又一次重演时，甄惜尔笑问道："为何不取？"赵劲子也笑了，答复她道："心中已经有伞，只是时候未到。"下一次重演时，撑伞的人是赵劲子。在伞下，赵劲子给甄惜尔讲述了在一把黄伞下他和郭可的故事。

对罢三联，赵劲子在甄惜尔的耳边温柔说道："时候到了，正是今天，就在此刻。"甄惜尔笑道："我被你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