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腊月二十三,屋外天寒地冻,屋内姚钦敏和赛恩思对坐在姚钦鉴家里的餐桌上,餐桌上架着“思白儿”牌电磁炉,电磁炉上放着姚钦敏在“大𤆵货超市”搞活动时免费领到的极薄铝盆子,铝盆子里面煮着火锅汤,火锅汤里面没有羊肉味的羊肉在随着火锅汤的沸腾无根游走。羊肉没有羊肉味并不是因为羊犯了错,也不是因为卖羊肉的人造了假,而是因为姚钦敏将羊肉处理了八遍,把羊肉的腥膻原味全部清洗掉了。

姚钦敏喝着红酒,赛恩思说大老爷们喝红酒跌份,便喝了六十八度的“二极酒王”牌白酒,“二极酒王”是一言省二极市度数最高档次也最高的本地白酒。姚钦敏为赛恩思在“二极酒王”里面加了喝咖啡专用的白砂糖和介绍人王婆送的超甜蜂蜜,因此上,赛恩思有了酒烈烈人甜甜的幸福感觉。赛恩思将一瓶白酒喝去了八两四钱,把脸喝成了猴子的红屁股,兴奋地唱道:“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夕阳山外山。”姚钦敏在灯下问道:“这是什么歌曲?我怎么听出了一丝伤感?”赛恩思答道:“《让子弹飞》。”姚钦敏说:“歌曲倒还好听,就是名字太扯卵蛋了。这是要枪毙谁呢?”赛恩思说:“‘山外山’象征着人走出了自我设限,从此人生风光,生活美满,孤独而幸福,这不是伤感,而是曼妙!你的境界还不够得很,你要加强修为,多看姜文的电影,才能好透。”姚钦敏说:“那我更应该多多地和你建立联结了!只是我老家有风俗,嫁出去的女儿在娘家有很多事不能做。”赛恩思说:“你爹也死了,你娘也死了,你哪里还有娘家?再说了,你又没有嫁给我,你管它什么风俗不风俗的!那些风俗都是旧时代遗留下来的裹脚布,是让人自我设限的枷锁!我们生活在新时代,在新时代生活就要做有新思想的人,要解放天性,要追求个性,不可以自我压抑。今天宜在十三点十三分建立联结,现在吉时未到,还差几分钟,我再吃点羊肉补充体能。”姚钦敏问道:“‘曼妙’是形容人的词吧?”赛恩思酒劲上来了,在内心反复念叨着那句他从郭德纲嘴里听到的话“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精神”,连说带唱道:“曼曼妙妙,莫若子乎!钦乎敏乎,那就是青藏高原!我爱你,我的家,我的家,我的天堂!我爱你,让我听,你的疲惫和恐惧!”姚钦敏说道:“赛先生果然风雅有才,只是我一句也听不懂。我擅长打麻将,不擅长唱歌,也不爱听音乐,但听过你的歌声后,我有一种想要在观世音菩萨面前释放自我展示本真的冲动。我想哭,我想倾诉,我想有个家,我爱所有人,我为所有人付出。为什么所有人都骂我,说我独占便宜,每一个人都从我的全世界路过然后再也不回来了呢?”赛恩思答道:“你有点慧根,但你的慧根丢包率偏高,延迟很大,很难落地具象化。不懂就不要问,这样才能悟道。一步一步来,有了我你就没有解得开的谜题。”姚钦敏疑惑道:“啊?”赛恩思立即自我纠正道:“我说反了。”

宽阔的四号桥的两头不再是桥,而是平整的狭窄公路,桥头公路的上方架着红黄绿三色信号灯,过往的车辆依灯色而行,前提是信号灯能亮,不亮的信号灯没有人看得见,因为它给不了任何有用的信号。桥上本来没有供行人和非机动车走的路,但走的行人和非机动车多了,路也就有了。礼让行人是美德,铁包的汽车不能和肉长的行人抢道,否则就是以强欺弱。桥的下方有一个大概三百六十度一度不差的标准圆形洞子,洞子里住着一个捡瓶子的人,这个人穿着漏洞百出的“广寒宫”牌保暖内衣,没有穿衬衣和外套,他的下身穿着裆部漏风的七分西裤,他的脚板上穿着形如鳄鱼张嘴的无光皮鞋,却没有穿袜子,他的左手拿着三个酸枣,正要将其中一个送进嘴里享用,他将右手拿着的大骨棒子戳到嘴边,迅速伸出舌头舔了四下,这根被他拿了四天的光秃秃的大骨棒子仍然能带给他吃荤的感觉,这实在是温暖人心到了极致。酸枣可以一会再享用,今天他想要一点仪式感,在他刚做了这个决定的那一刻,离洞子不远的地方传来了五音不全难听的歌声,这阵歌声唱道:“对所有的快乐说拜拜,对所有的烦恼说嗨嗨。”这位圆洞居士是专业的业余歌手,他在内心给此时唱歌者的表现打了百分制的七点三分,却非常欣慰,因为唱歌者为他唱起了庆贺生辰的专属歌曲,虽然在理论上讲KTV里面应该不会真的有人专门为他唱歌。这首庆贺生辰的歌曲经常被人把歌词唱反,这是很滑稽却没有人能彻底改变的现状,或许歌曲的词作者一开始就不应该那样写词,那样写词是炫技,炫砸了。世界上最好的生日歌曲应该只有一句歌词,这样的生日歌曲才不会被唱错,不会在良辰吉日让人触霉头。

下着雪的今天是农历腊月二十三,下着雪的前天是腊月二十一,不知道会不会下雪的大后天不是什么要紧的日子,但它也许值得期待。哦,差点忘了,还有后天和明天,后天和明天会不会下雪也不知道,可能会吧,还是先过了今天再说吧。有人期待下雪,屋里开着空调,手里捏着红酒,背上挂着另外一个人,透过玻璃窗看雪花飘落是一件唯美浪漫的事。有人期待不下雪,桥洞没有门,也不通电,只有可以盛放炭火来取暖的烘笼,但烘笼是旧时代农村的发明,和新时代城市的气质完全不搭,一片一片一片飘落下来的雪花,不是浪漫的代言者,而是杀人的冷刀。人类许愿,老天爷犯难。自己的事就应该自己去办,把自己的事甩给别人去做是很不礼貌的行为。老天爷不会满足任何人的心愿,你许愿他也是那样,你不许愿他也是那样,这是一个还没有证实也没有证伪的理论。

八月初四过生日的秋花走过四号桥下方的三百六十度圆形洞子,正要惊叹世界上竟然有如此完美的圆形洞子,姚钦鉴在洞口打了个招呼,说道:“这个洞子圆得完美,是不是?”秋花说:“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句话?”姚钦鉴说:“我的故事——”秋花抢着说道:“未写完,持续一生的连载?”姚钦鉴说:“你骨骼精奇,思维跳跃,像是万中无一的写书奇才!”秋花说:“我写过几部小说,总的浏览量是七千三百。怎么?你有故事?”姚钦鉴问道:“大作家贵姓?可是作家协会的会员?”秋花答道:“在下秋花,充不起会员!你可以叫我‘花姐’。”姚钦鉴疑惑着道:“花姐???”秋花笑道:“这不过是致敬《让子弹飞》‘免贵花姐’的典故罢了。”姚钦鉴先是浅笑了一下,然后恢复了苦瓜脸说道:“我半生辛苦,拔情绝爱,为大家族奉献了一切,最终举家见弃,房产易主,只得靠捡瓶子活命。容我将我所经历过的幻梦告诉于你,你为我敷衍出一部传奇,镌刻在互联网上,以便警醒后人。”秋花说:“洗耳恭听。”姚钦鉴说道:“那年,我十三岁——”姚钦鉴的肚子饿出了声响,秋花说:“不好意思,我想起一件要紧的事,我先走了。”

姚钦鉴很失落,他知道所有人都不愿意听他的故事,哪怕是写故事的人也不愿意听他的故事,他在桥洞口遇见过无数人,逢人就讲述自己的真实故事,却从来没有人真正地听过他讲故事,最好的结果是有些人心不在焉地听了几分钟,然后哈哈大笑,像看了一本笑话书一样开心,每到这种时候,姚钦鉴便会自言自语道:“我真傻,真的,我早该知道……”

二十四分钟后,秋花回到了姚钦鉴的洞府门口,提着一个餐食盒子,餐食盒子里面分层放着为姚钦鉴买的一碗王婆刀鱼面和用盘子盛着的两个炒肉菜及两大碗白米干饭。秋花已经吃过饭了,却说:“我一直在赶路,竟然忘了吃午饭,不如你陪我吃点,我俩边吃边聊!”姚钦鉴说:“我这洞房实在条件有限,连个坐的凳子都没有两个!”秋花径直走到洞子里面,将餐食无序摆好,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两瓶二两一瓶的小瓶白酒,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将唯一的极矮破烂凳子留给了姚钦鉴,然后说道:“我的屁股不挑地。”

十三天后,姚钦鉴的儿子将姚钦鉴接去一起生活了。从此以后,姚钦鉴有了一个私有的小家庭,不再捡瓶子住桥洞了,也不再胸怀天下普度众生了。姚钦鉴的儿子像儿子一样优待姚钦鉴,把家务活交给姚钦鉴做,让姚钦鉴教幼儿园的小朋友们写毛笔字。姚钦鉴像父亲一样善待自己的儿子,不给儿子提供指导和建议,姚钦鉴只教幼儿园的小朋友写字,不教他们感恩。

姚钦鉴给一个叫梅兮旺的小朋友糖吃,梅兮旺接了糖果,鞠了一个九十多度的躬,礼貌地说道:“谢谢姚爷爷,我一定更加努力,把字练得更好,不辜负姚爷爷的关爱!”姚钦鉴说:“糖不是奖励,和练字没有关系。不过,你能这么想,爷爷很高兴!”

时间似乎过了很久,姚钦鉴害怕一切不真,便问儿子道:“我是不是在做梦?我什么时候梦醒?你和你妈是真实的人类,还是会幻术的神仙?”得到的答复是:“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