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劲子以一百四十六分的语文成绩,考进了清水沟师范高等专科学校,计算机科学与技术是他主修的专业。在他去大学报到的前一天,姚钦鉴主动向赵德柱请缨,要求赵德柱将送儿子上学的机会转让给他。赵德柱说:“儿子的路终归要靠儿子走。听说你掌管着上市公司,谈的是分分钟几百万上下的大生意,你哪里抽得出时间来呢?就算你抽得出时间,要耽搁你挣钱,我也受不了。其实我是一个内心脆弱的人,用他们年轻人的话说就是玻璃心。我看你就不要去送他了。他认得字,又不晕车,行事还特有逻辑,这种事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我也不用去,就让这小子自己去,不过是坐几个小时的车而已。”

姚钦鉴惊道:“哟,我的哥哥,你竟然知道‘玻璃心’‘逻辑’这些时兴的高端词儿?你从小就一个人,靠自己的本事结了婚,把儿子也拉扯成了人,甚至从来没有接受过我们的帮忙和资助,这是天大的本事,玻璃心的人可做不到!”赵德柱笑道:“我这儿子倒不见外,拿我当哥们,什么话都给我讲,那些新词就是他教给我的,我倒成了他的徒弟了!”姚钦鉴说:“三纲五常不可乱,儿子永远是儿子,老子永远是老子。”赵德柱不语,姚钦鉴又说:“劲子这孩子悟性极高,只要打通任督二脉,将来必定飞龙在天,哥哥真的不让他复读一年考个好的大学吗?我看——”赵德柱抢答道:“潜龙勿用,亢龙有悔,假龙成虫。不是我不让他复读,是他看得太透。读书使他明了智,明智使他学会了放弃,在别人疯狂做加法的时候他早就做起减法来了。”姚钦鉴听得一头雾水,不知如何回应,只得说回了最初的话题:“我带他去报到,就这么说定了。”

带赵劲子报到那天,一个看起来像接新生的师兄的人问姚钦鉴道:“同学,你是哪个系的新生?”一听此话,姚钦鉴高兴非常,甚至得意起来,大笑着答道:“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我乃家长也,this is我的侄儿。”师兄崇拜道:“您是一位够潮的家长,中文和英文您都说得极好,想必您是海归成功人士?”姚钦鉴从口袋里面掏出一张名片,单手递给了这位师兄,诚心邀约道:“保持联络!欢迎你毕业后到我的公司来上班。”看了姚钦鉴的名片,师兄笑道:“感谢您的邀请。我是教书匠,做不来生意。”

在赵德柱所给现金的基础上,姚钦鉴拿出了自己的三千块钱,先是帮赵劲子交了学费和其他乱七八糟的费用,然后领了床上用品,径直来到赵劲子分配到的宿舍,为赵劲子铺好了床铺,将被子叠成了四四方方板正到无以复加的豆腐块,然后带着赵劲子视察了学校的食堂,在食堂里面点了两碗抄手。这一次赵劲子抢着付了钱,不过刚好差一块零钱,赵劲子掏出一张百元钞票,被姚钦鉴拿着一块钱抢了先。吃完了抄手,姚钦鉴提议一起去校园里面寻一寻有没有什么雅致的景观山水。两人刚欲走时,食堂的阿姨便喝止道:“把你们的碗送到回收处去!”姚钦鉴小声骂道:“花了钱还要自己收碗?”赵劲子说:“想必这是学校给学生立的规矩,防止学生忘了自己的事该自己做。”

姚钦鉴在学校住了一宿,学校的住宿环境让他受不了,第二天他就回去了。回去以后,他将在清水沟师范高等专科学校经历的每一个细节都给家人和身边的人讲了,众人皆夸姚钦鉴道:“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你这样的好人了!到哪里找对外人还这么好的人哦?”姚钦鉴道:“大家都是一家人,虽然各有各的爸爸,遇着了就是缘分嘛,有缘就要珍惜!”

清水沟师范高等专科学校上方的太阳非常大,照得这一片无比明亮。在这一轮太阳之下,赵劲子晕倒在了军训场上,随后被大家转移到了军训方阵之外。英语系的郭可正在学校操场的边缘位置背着单词:“abandon,abandon,abandon……”她趴在草地之上,一把黄伞遮住了她的脑袋。在地草之上放着她正在盯着看的书——《GRE你考不过》。听到异状后,她从伞下钻出了脑袋,发现有人晕倒,便蹲在草地上,拿黄伞为晕倒者遮住了太阳。

后来,郭可成了赵劲子的女朋友。她问赵劲子:“你的眼神充满了忧郁,你的行为满是文人的气质,这是为什么?”赵劲子答:“忧郁是因为狗,文气是因为鲁迅。”郭可大为困惑,用不标准的发音说道:“愿闻其详。”赵劲子说:“我爱的狗被人打死了。在老家上学时,我要走很远的路,父亲一大早就要起床为我煮饭。曾经有一次,父亲为我煎了蛋,由于起床太早,我没有胃口,就偷偷把煎蛋喂给狗吃了,父亲批评了我。”郭可试着得出结论道:“你是说你的父亲不是爱狗人士,你还记恨你的父亲?”赵劲子答话道:“不是记恨,是记得。错是我的错,父亲没有错。我爱狗,也只是爱狗而已,养狗的事全是父亲在做,狗也是他的儿子。”郭可又问:“鲁迅又是怎么一回事?”赵劲子答:“这也是机缘巧合,狗走以后鲁迅就闯入了我的世界。我学鲁迅,学到了形式,还没有学到灵魂。高考作文我写的是《追忆一张狗脸》。”郭可说:“你语文考了一百四十六分,这说明你的作文得了高分。”赵劲子没有接话,而是突然来了灵感,用蹩脚的普通话和难听的腔调深情念道——

幕落,一瞬;真心,永恒。

雨坠苍天,惟闻弱水三千。

舟泛天池,但爱莲蓬一籽。

忘川之畔,守候你的去留;

奈何之上,流连你的往返。

你的笑容,灿烂了谁的容颜?

我的落寞,叩动了谁的心弦?

渺渺青梦,枕上留痕;

漫漫红尘,落英缤纷。

拜月求仙程,多情自古恨?

你抑郁,引鸿雁以悲鸣;

我心殇,伴黑夜而无声。

滔滔大渡终难清,

漫卷心事待天明。

郭可笑道:“说你有文气,你就写上诗了,这可是在显摆?”赵劲子说:“非我显摆也。刚才看到你崇拜我的眼神,我忍不住又爱上了你,这首《大渡》诗就脱口而出了。爱情使人文艺,文艺使人相信爱情,爱情使人——”郭可笑道:“只此两句话,倒还成了死循环?我已经是你的女朋友了,你还要表白,岂不多此一举?”赵劲子答曰:“成为女朋友是状态,不是结果,也不是终点。以前是我的本性在向你表白,刚才是我的文气在向你表白。你更喜欢哪一个?”郭可答道:“我喜欢鲁迅。而狗嘛,我愿和你一起追忆它的这张脸,虽然我不曾得见。”赵劲子道:“见不见有什么要紧?它不是梦中情狗,面相再普通不过,身材也不迷人,有趣的是它的灵魂。”郭可笑说道:“天真烂漫,单纯可爱。”赵劲子说:“哈哈,看来你和赵麻子也很有缘。”郭可大笑着说:“我可不是在说狗。”

后来,范之章爱上了玩手机,在手机上摇到了一个叫“白雪儿”的漂亮女人。白雪儿妩媚动人,浑身充满了性张力,拿酥酥嗲嗲的腔调发语音消息邀约范之章道:“哥哥不请我吃饭吗?”范之章秒回道:“我的好妹妹,你叫一声哥哥,我的心儿都化了。”白雪儿说:“请我吃饭,还有更酥的呢。”范之章道:“你到我这里来,我马上请你吃。”白雪儿说:“人家不想走那么远的路嘛!”范之章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继续问道:“那在哪里吃呢?我去你家里怎么样?”白雪儿发了定位,还给范之章详说了公交路线。范之章叹道:“这个骚婆娘还晓得为我节省路费,真的是太体贴了,比我家里这位好了不知多少倍!看我去会她一会!”

手脚原不麻利的范之章,特别麻利地打了一个出租车,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白雪儿定位的地点,到了目的地才发现定位之处不是白雪儿的家,而是一家餐厅,餐厅的档次似乎还很高。按照白雪儿说的接头暗号,范之章找到了她。范之章在白雪儿的面前对二人之前的浪漫互动进行着前情提要,白雪儿似乎没有什么印象,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兴趣,只是一个劲地催促点菜:“哥哥吃点啥?今天我请客!”范之章也不看菜单,而是将菜单递给了白雪儿,挤出充满男性魅力的嗓音说道:“不行,我是男人,必须由我请客!菜你来点,我们吃个尽兴,然后去——”白雪儿抢话道:“那我就点了?先来瓶红酒搞一搞气氛,哥哥觉得怎么样?”范之章心想一瓶红酒不过百八十块钱,便痛快答道:“点!不用问我,想吃什么就直接点,吃完好有力气——”白雪儿又抢了话题,却没有想好要说什么,就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在点菜。

范之章早就神不知鬼不觉细细地打量了白雪儿的全身,把她的身体被障碍挡住的部位也自动补全了。白雪儿长得和手机上有些不同;几轮对话过后,范之章更听出白雪儿的声音也有变化。好在范之章有丰富的实操经验,不会被表面现象迷惑住。女人的长相永远无迹可寻,照片中的女人更是一人千面;而声音的不同,是因为手机做不到完美地收声,一收一放都有损耗,自然比不得现场发声。作为一个暖男,范之章还想到了更多的可能。他在心里认定了白雪儿略微有些感冒,于是打算办完正事之后为她买点药吃。至于亲密接触可能将感冒传给自己,范之章倒不十分在意。“健康诚可贵,爱情价更高。在人间也能成仙,快乐如上青天,与你温柔同眠……”范之章兴奋得已经在脑海中作起诗来。

不一会儿,菜便上了桌,红酒也上了桌。在喝酒吃饭之前,范之章的小伙伴已经醉了。两个人相敬如宾地吃了两个小时。范之章有些急不可耐了,白雪儿却说:“他们家的红酒太利尿,我去上个厕所。我的手包放在这里,哥哥帮我看着,可不要让人把它顺走了。等我回来哟——”她掐断了自己的话,朝着范之章眨了眨眼。范之章仿佛看到了自己和她作战的画面,早就变成了自动应答机自动应答道:“快去快回!”

左等她也不回来,右等她也不回来,范之章起初极其坚定,随后稍有动摇,最后自己也憋不住要尿出来了,只好向厕所走去。在他刚一起身,正要走开还没有走开之际,服务员拉住了他,提醒他道:“先生,您还没有买单!”范之章说:“我去上厕所,马上就回来,这儿还放着我女朋友的手包呢。”服务员道:“您的女朋友早就打车走了,请您先买单。”范之章说:“买就买吧。几块钱?”服务员答曰:“一万八千元。扫码还是刷卡?”范之章错愕道:“一万八?”然后回去打开了女朋友的手包,发现手包只是手包,手包里面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