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范福图的家门口立着一块界牌,界牌上写着“踏马镇”三个大字。在界牌的左边,是赵织茧老家所在的黑星镇;在界牌的右边,是范福图的家所在的踏马镇。如果改变面对的方向,踏马镇也能出现在界牌的左边,如果踏马镇出现在了界牌的左边,黑星镇就只能出现在界牌的右边了。范福图的家,实际上骑在两个镇的交界线上。界牌的左边是范福图的家,界牌的右边还是范福图的家,界牌正对着范福图家的大门。在一个已经被遗忘的时间点,范福图于某个所在求到了一面宝镜,将它悬挂在了界牌上面。据说这面刻着符咒的宝镜能驱邪祟,还可保长命。
范福图家所在的村,叫桑得村,它虽然叫“村”,却是踏马镇的场镇所在地,每逢尾号二、四、八的日子,踏马镇的任何一个村民都有可能到桑得村来赶场,桑得村便成了人山人海,实在是繁华异常、热闹无比,有“踏马皇城”的雅称。踏马皇城有一眼山泉,正好流向范福图家的茅厕,总是将范家的茅厕灌得满满当当。曾有高人降临,在山泉的源头处拿手捧了一口水喝了,猛赞泉水无味,向正好路过的范福图透露了天机。范福图是一个脑子极为好用的人,一受了点拨便彻底悟了,于是将自家的茅厕填平了,在茅厕之上建了一个铺子,卖加了少量糖精的踏马皇城山泉水。一时间,四乡八镇的人纷纷涌来,争相品尝这有点甜味的皇城泉水。第一次来的人总是会问:“皇泉的路怎么走?”来过的人总是热情地接引道:“在范福图家,在界牌那边。看到‘踏马皇城泉水专卖铺’的招牌就到了。”有些人表示无语:“这玩意也能卖钱?逆着水流方向就找到泉水的源头了,为什么不直接去源头喝,而要花钱买来喝?”这些人在走到范福图家的铺子听到范福图受点拨后讲出的灵性故事后就彻底服了。
除了贩卖泉水,范福图还在做收茧壳子、倒卖竹席、维修自行车等各种各样的生意。他是远近闻名的巧匠,手脚麻利,脑子活泛,学习能力强,什么事都搞得风生水起。他的眼光也非常好,办事具有前瞻性。他喜欢盖房子,盖了不少的鸡舍、鸭屋、猪圈。他盖的房子,总是在公共建设征地的范围内,让他得了不少的赔偿款。然而他非常地低调,从来不泄露自己的存款金额,连他的亲生儿子和生身父母都被他蒙在鼓里。他总是穿着破烂的衣服,以啃廉价的烤红苕为兴趣爱好。
小时候的姚钦敏,以自家院子和村里分给她家的农田土地为活动范围,从来没有走出过村子。父亲赵织茧时常语重心长地叮嘱她:“外面的世界非常地危险,外面的人特别地不要脸。我们一直遭人看不起,走到更大的地方,要遭更多人更恶劣地看不起,你要好好保护自己,不要往外面跑。女孩子要顾家,要照顾弟弟妹妹,要为爸爸妈妈分担家务,什么事都要学着做,要勤快,不要偷懒,要让所有的人都满意。要不然,以后嫁了人,要挨婆家人骂,要遭撵回娘家。你要是遭撵了回来,我这张老脸又要遭别人吐口水了!”姚钦敏很听话,从来不曾有过反骨,她任劳任怨,只在父亲划定的范围内活动,即便父亲不划界线,她也会亲自画地为牢——不是为了坐牢,而是为了兴家耀父。她越长越大,本事越来越强,手段也越来越多。虽然父亲仍常以不好理解的理由胖揍她,她从来没有胖揍过父亲。每次一见到父亲,她总是笑脸相迎,行动似知书达礼的良家小姐,说话温婉动听,言语之中充满了情商,让父亲如沐春风。她主动为父亲排忧解难,以父亲的喜好为自己的喜好,和父亲讨厌的人保持距离,将父亲伺候得心满意足。她像亲妈一样带大了弟弟妹妹,把自己变成了人形洗衣机、扫地实干家、厨房主理人、农活一把手……到最后,由于能力太强,家里的活路渐渐地满足不了她的巧手了,她开始失落起来,对走出家门产生了兴趣,经常对着空气叩问上苍:“大英雄手中拿枪,就该出阵杀敌,岂能窝在茅坑里面打蚊子?外面的世界,听说它很大,是不是有我施展拳脚的舞台?我是好高骛远的人吗?”
在一个六月七日,赵织茧对姚钦敏说:“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你去踏马镇见见世面吧。”姚钦敏立即道歉:“对不起,爸爸。没有人教唆我,我也对外面的世界不感兴趣。我不想离开家里,我要做家务,我要照顾弟弟妹妹,我要服侍爸爸妈妈,我要当一个最孝顺的女儿。要是我哪里错了,我一定改。爸爸千万不要撵我出去。”见她废话太多,赵织茧给了她一个巴掌,然后说道:“你胡言乱语些什么?”姚钦敏不知道父亲的巴掌会不会再次光顾自己吹弹可破的嫩脸,也来不及哭泣,而是非常平静地表示:“我错了,爸爸。”赵织茧换了心疼的语气说道:“明天你去踏马镇,把家里最后一批茧壳子拿去卖了。”然后如此这般地交待了许多的细节,要求姚钦敏完全遵照执行。姚钦敏不敢表现出高兴,也不敢表现出不高兴,换上了不喜不悲的中性表情领命道:“是!”
赵织茧给了姚钦敏一些钱,供她在路上开支。姚钦敏想着如果自己一分钱不花,回去后如数还给父亲,父亲一定会非常高兴,便靠自己的一双细腿步行走到了踏马镇。按照父亲的指示,她找到了界牌对着大门的那一家人开的店铺,用父亲面授的话术和范福图谈起买卖,卖到了父亲允许成交的价格,第一次见到了对她来说是巨额资金的一笔现款。正在她既高兴又口渴之际,一个年轻小伙子递上了一碗凉水,对她说道:“我看你嘴唇都干得起壳了,你喝口水吧。这是我家里接的山泉水。”姚钦敏说:“我不喝,我没钱。”小伙子说:“你不是刚卖了茧壳子手里捏着钱吗?”姚钦敏说:“有钱也不归我用,我还是不喝了。”小伙子又将碗递向了姚钦敏,一边递一边说道:“你喝吧,算我请客,老板不收我的钱。”姚钦敏感动了,发现这个再普通不过的递碗动作竟是如此地帅气潇洒。她接过水碗,三两口就将一碗水喝得一滴不剩,然后发出了疑问:“老板的招牌上不是写着‘不甜不要钱’吗?你给我的这一碗怎么不甜?看来你这碗水有问题,它本来就不要钱,你在拿我取乐?我爸爸说得果然不错,外面的世界非常地危险——你不会给我下药了吧?”小伙子怨道:“我下药图你什么呢?实话告诉你,你这一碗水我没有放糖精,老板是我的亲爹。”姚钦敏有了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陌生情愫,她第一次感受到了纯粹的关怀,早就在心里涌起了波涛,却在嘴上云淡风轻地问道:“你叫范什么?”小伙子答:“之章。”姚钦敏嗔道:“我问你的名字,你怎么骂人呢?”范之章解释道:“我说我叫‘范之章’,‘之章’是我的名字,我哪里骂你了?”姚钦敏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得很自由,笑得没有目的,笑得毫无防备。
姚钦敏靠自己的一双细腿步行走回了家里,将卖茧壳子的钱和父亲给的钱全部交给了父亲。赵织茧用不灵活的慢速口算细细地算出了茧壳子的总价,先是对姚钦敏的工作表示了肯定,然后打了姚钦敏一巴掌,随后用关切的语气心疼道:“给你钱就是让你搭车,让你买点东西吃,你偏不听话,非要走路!把你累倒了,谁来做家务?你做不了家务,这个家就维持不下去了,它就要败了,我就要更加地遭别人看不起了!我的好女儿,爸爸给你钱,是想让你轻松一点,是为了你好,以后你不要这样受累了,知道吗?”姚钦敏恭敬地答道:“我不累,我还能做家务,和平时一样,我要把钱留给爸爸用。”
第二次受命赶场时,姚钦敏专门约了范之章。在范福图传话后,范之章从屋里走了出来。穿着西装的范之章,此刻是姚钦敏眼中最完美的男子汉,她每时每刻都想和这位男子汉在一起。范之章似乎已经忘了姚钦敏,向姚钦敏问道:“大姐,你找我有什么事?”姚钦敏说:“我和你睡觉,我和你亲嘴,我和你拉手,我和你抱在一起!这么久不见,我每天都梦见你,在梦里喝你拿碗递给我的水!”范之章惊问:“你贵姓?”姚钦敏说:“这么快你就把我忘了?”范之章答:“好像没有印象。你说的这些话,可是胡话?你是不是受刺激了?你失恋了?”姚钦敏问:“你讨婆娘没有?”范之章答:“这倒没有。”姚钦敏又问:“你耍朋友没有?”范之章答:“也没有。”
第四次受命赶场时,姚钦敏和范之章在踏马皇城泉水的源头处睡了觉,亲了嘴,拉了手,最后抱在了一起。范之章将尖尖的脑袋放在姚钦敏的胸口,似乎唤起了儿时躺在母亲怀里的记忆,感到非常地安心,轻声赞道:“好着呢!”然后呼呼地睡去了。姚钦敏从来没有想过做这种事情,也未经任何人传授技法,竟然无师自通,感受到了自己这一辈子第一次的幸福和痛快。在听到范之章睡着的声音后,她将他摇醒了,然后训道:“要睡回去睡!你再陪我练一遍!”
后来,在一次受命赶场之时,姚钦敏到范家做了客,无意识地在范家暴露了自己的超强家务能力。范福图和钱徐来非常满意,决计要娶姚钦敏为儿媳。范之章倒还有些犹豫,却又架不住父母对姚钦敏的一见钟情和生怕错失完美儿媳的冲动,便在父母的带领下,拿着礼物,一起到赵织茧家里拜了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