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姚钦鉴要大不大,要小不小,极有谈恋爱的冲动的那一年,他每一天都在幻想有一个可爱、善良、温柔、体贴的女孩子出现在他的世界,让他体验幸福、甜蜜、长久、缠绵悱恻的爱情。
一个叫福玉婷的女孩子突然对姚钦鉴说:“跟我去乡下吧!”姚钦鉴说:“乡下蚊子多,我这人特别招蚊子。我老家屋后是一片竹山,上学那些年,在有蚊子的季节,放学回家后,我要拿油纸口袋套住脚杆才避得开那些吸血鬼!这样还不够,我趴在桌子上写作业,我老娘还要坐在旁边为我扇蒲扇。”福玉婷说:“你在讽刺我是蚊子吗?”姚钦鉴突然慌了,红了脸,连忙解释道:“怎——怎么会?你要是蚊子,我就是——”福玉婷调皮地抢话道:“是什么?”姚钦鉴说:“公蚊子。”福玉婷说:“哼!你不但说我是蚊子,还占我的便宜!”姚钦鉴说:“太难了!和女孩子沟通太难了!比做理科压轴题还难!”福玉婷说:“你太受宠爱了,写个作业还要你妈给你扇风!有这样的待遇,你和古代的太子有什么不同?”姚钦鉴说:“乡下穷人的苦,你们城里人不懂!我家老爷子因为家贫总是被人看不起,他老人家又特别爱面子,把希望全部寄托在了儿子读书改变全家人的命运上!拿蒲扇伺候高材生攻破学习难关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福玉婷说:“我也是乡下人,我想带你回我的外婆家一起看日落。”姚钦鉴道:“我又不认识你外婆,我和你外婆一起看日落,你不觉得这样很奇怪吗?我和她老人家聊点啥?两个陌生人,不聊天,只看太阳下坡,不尴尬吗?”福玉婷说:“看得出来,你确实是太子,是掌上明珠,没有亲自与人类——尤其是女性人类——打过交道!”
一段时间后,一天夜里,姚钦鉴正捧着《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看得起劲,一边看一边忍不住将自己代入了贾宝玉的角色。有朝一日,天上会掉下一个林妹妹,与姚钦鉴谈一段石破天惊、天崩地裂的旷世奇恋——石是补天石,不是孙悟空的母亲!好男人不会让心爱的女人受一点点伤:姚钦鉴绝对不会让自己的林黛玉流一滴眼泪;也不会让自己的林黛玉被风刀霜剑逼得去葬花搞行为艺术来释放压力;更不会让自己的林黛玉在椟中委屈求善价,一定会给她贴上最高金额的价格标签!哪怕天上不掉下林妹妹,如果人间能冒出一个薛宝钗走进姚钦鉴寂寞、空虚、炽热又躁动的内心,姚钦鉴也愿意勉强接受!
正在姚钦鉴春心萌动到登峰造极的程度之时,福玉婷给姚钦鉴打来了电话,让姚钦鉴去KTV唱歌。姚钦鉴本不想去赴约,福玉婷说有歌神降临,姚钦鉴便去了。姚钦鉴就是歌神本神,唱歌从来没有输过。
姚钦鉴到KTV后,见到包间里面有三个人。其中两个人看起来像是情侣,他们互相搂着,把自己拧成了麻花。福玉婷正在唱歌,唱得很难听。男麻花见到姚钦鉴后打招呼道:“来了?”姚钦鉴说:“来了!”女麻花说:“幸会,我叫圆圆,他叫圈圈。”姚钦鉴说:“你们是兄妹?”圆圆说:“也对。”姚钦鉴问:“此话怎讲?”圆圆答:“圈圈是我的老公,是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姚钦鉴问:“怎么你们的名字听起来像亲兄妹?”圈圈笑道:“兄弟着相了!‘圈圈’‘圆圆’都是绰号,朋友之间叫着玩而已。”
姚钦鉴是个麦霸,将KTV的金曲排行榜前三十首全部点了一遍。另外三个人唱歌时姚钦鉴从来不唱,只是安静认真地听着,在心里默默地为演唱者打分。音箱里响起了《广岛之恋》的前奏,姚钦鉴拿起了麦克风,用打过嘟、开过嗓、校过调的专业腔调唱道:“你早就该拒绝我,不该——”刚唱了半句,姚钦鉴就不唱了,而是大声地说道:“福玉婷,把伴奏重新放一遍。我唱歌的时候你们不要唱!你们一起唱,我会被你们带偏!”伴奏重新响起,其他人果然不再捣乱。姚钦鉴唱得很开心,圈圈和圆圆听得也很开心,这两口子甚至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四个人唱了不少的歌,喝了不少的酒。后来,姚钦鉴像圈圈搂圆圆一样把福玉婷紧紧地抱在怀里,还亲了她香懦的小嘴。圆圆没有生气,圈圈也没有生气。
八天后,圈圈打电话邀请姚钦鉴一起去烧烤湖烤烧烤,姚钦鉴爽快地答应了。烧烤湖原本不叫烧烤湖,只因湖岸上允许游客自助烤烧烤,几十块钱一个人,给钱就让烤,烧烤湖因此得名烧烤湖,它的本名反倒失去了名气。到达烧烤湖后,看到福玉婷也在,姚钦鉴一瞬间就红了脸,颇有几分不好意思的神情,对着福玉婷说道:“冒昧了!冒昧了!”福玉婷说:“说什么呢?怎么就‘冒昧’了?谁‘冒昧’了?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圈圈和圆圆都笑了。
姚钦鉴转移话题道:“在我很小的时候,同母异父的哥哥赵德柱有几次带着白鲢来我家,只用农村自家腌的酸菜就煮出了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鱼。现在我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吃遍全国,却再也找不回当年那个味道了!”圈圈说:“钦鉴兄年纪不大,感慨倒是颇多!在我看来,不是味道找不到了,关键在人——人对了,味道才能对得了!解铃还须系铃人,要吃那个味道的鱼,应该找你那位哥哥。”姚钦鉴说:“我那位哥哥,久居乡下,不愿进城,难得一见!就算我回到乡下,他也总是买来些羊肉、牛肉、兔肉来招待我。现在,农村越来越像城市了,回不去了!”圆圆说:“回不去,就不要回去了!干嘛总想着回去呢?还是享受当下吧!”姚钦鉴说:“赵德柱教过我叉鱼,今天我来给大家加点料!”
姚钦鉴没有吹牛,随便找了一杆树枝,三两下就在烧烤湖里面叉到了两条不大不小的好鱼,然后不再叉了。因为叉多了吃不完,总不能把免费叉来的鱼卖给烧烤店的老板吧?对这两条好鱼来说,这不是一件好事;对其他鱼来说,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对圈圈、圆圆和福玉婷来说,这让他们大开了眼界:姚钦鉴这样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竟然有一手以树枝叉鱼的奇特技能!
福玉婷将两条好鱼烤熟了,将其中一条给了圈圈和圆圆,将另一条给了姚钦鉴。姚钦鉴夹起好鱼就要往嘴里送,福玉婷说:“大哥,你就这样独吞了?你看看圈圈哥和圆圆姐是怎么吃的?”姚钦鉴说:“不好意思啊,看到美味我不自觉地护食了!这条鱼全部给你吃吧!”福玉婷说:“分而食之!这样才有意思!”
四人烤得愉快,不觉时间过去甚久,圈圈说:“下周去爬山吧,大家一起去坐空中缆车。”福玉婷说:“妙!”姚钦鉴道:“容我回去确认过工作安排再说。”圆圆对福玉婷说:“和我家这位位中闲不同,钦鉴兄是大忙人,未来可期!”姚钦鉴说:“谬赞!谬赞!苟富贵,必不相忘!”
圈圈和圆圆先行离开了,姚钦鉴和福玉婷还在烤。姚钦鉴说:“实在是对不起啊!上次唱歌的时候我喝醉了,抱了你,还亲了你。”福玉婷说:“你抱着圆圆姐,亲了半天,嘴里还不停地说着‘可卿救我!’,难不成你是再世贾宝玉?”
圈圈、圆圆和福玉婷约好去爬山的这一天,姚钦鉴本来有工作,还是一起去了。一见到圆圆和圈圈,姚钦鉴便对圈圈说:“圈圈大哥,兄弟我实在对不起你!”然后对圆圆说:“圆圆姐姐,兄弟我有罪!那夜我喝醉了,拉着你的手胡乱地说话,只顾着自己心中压抑的想法,狂乱地表达,不知怎的就抱着姐姐亲了起来!”圆圆说:“兄弟客气了!大家都是哥们,这点小事不必挂怀!只是我实在不是‘可卿’,救不了你!兄弟要珍惜眼前人,不要拿着模子找人,以免错失缘分!”圈圈说:“夜黑难见星和月,灯暗只可听钟声。今宵推杯不成言,明朝酒醒莫相问。”姚钦鉴道:“圈圈大哥竟然能一步成诗?”圈圈说:“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喝醉时胡诌出来的打油诗。那年,我高考落了榜,先泡了一天网吧,又泡了一天KTV,再泡了一天酒吧,蓬头垢面地在酒吧里面认识了圆圆,从此失去了和其他女人谈情说爱的机会,被圆圆画圈为牢狠狠地锁死了!”姚钦鉴说:“这是一段甜蜜的情事,圈圈大哥却用这样的文字来描述!”
爬罢一天高山,四人回到平地,在圈圈的带领和主导下,在“双飞客大酒店”开了房间两间。姚钦鉴说:“我和圈圈大哥住一间,圆圆姐姐和福玉婷住一间。”圆圆扭着身子,撒着娇说:“老公,我想你!”圈圈说:“明天我将远航,今夜是我和圆圆的分别之夜!还是让我和圆圆夫妻团聚吧!钦鉴兄就不要棒打鸳鸯了!”姚钦鉴驳回了圈圈的请求,维持了原判,表示自己不能和福玉婷同住。圈圈和圆圆又申请了两三次,都被姚钦鉴驳回了,只得彻底放弃了。最终,福玉婷和圆圆住进了一间房,姚钦鉴和圈圈住进了另一间房。姚钦鉴对圈圈说:“圈圈大哥,我有跑步的习惯,我下楼去跑几圈,你们夫妻团聚吧!”圈圈说:“钦鉴兄,千万不要为了满足我的私欲而去临时新增一种兴趣爱好啊!”姚钦鉴已经走出房门,一边关门一边回道:“我是真的爱跑步!”
圆圆去和圈圈夫妻团聚了,福玉婷闷坐在房间里面看动画片,姚钦鉴闷坐在酒店外的一个石凳子上,刺骨的寒风一阵一阵地打在他的脸上。姚钦鉴没有戴手表,他的手机也落在酒店的房间里面了,手机上一条又一条福玉婷发来的消息在说:“来聊聊天吧!”姚钦鉴不了解圈圈的身体状况,也不知道圆圆的承受能力,只好尽量给这两口子留出更多的时间。后来姚钦鉴实在冻得不行了,再冻就要尾生抱柱了,只好放弃了成全别人,试探着回到了“双飞客酒店”的房间,看到房间的门开着,便走了进去。
圈圈说:“钦鉴兄,你怎么跑了步没有发热,反而嘴唇发乌?”姚钦鉴说:“跑得太热了,刚才在楼下买了两根冰棍吃!”圈圈说:“钦鉴兄真乃神人也!”姚钦鉴道:“我确实有一点点叛逆!”圈圈说:“钦鉴兄为何不再叛逆一点,到隔壁去和玉婷妹妹住一间房?我也好再与我家娘子道个长别!”姚钦鉴说:“这,这,这,这万万不可!她这个年纪,我这个岁数,我俩关系又不明不白,我也没有和她领证结婚,我们如果同房而住,哪怕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也容易被人说道!人心复杂难测,人嘴两张皮,反正都是理,有会说的不会听,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我不能污人清白!我也要这个啊!”说到这里,姚钦鉴拍了拍自己的脸。
第二天早上,姚钦鉴和福玉婷吃早饭去了,圈圈问圆圆:“昨天晚上,钦鉴兄叫了一晚上‘袭人,你就从了我吧!’,这是什么意思?”圆圆说:“这是到第六回了。”圈圈问:“什么第六回?”圆圆答:“《红楼梦》啊!”圈圈说:“我虽然喜欢吟诗作对,却从来没有读过《红楼梦》,只在课本上瞥见过三五几行文字——看过也忘了,跟没看一样。这么好的名著我竟然不曾读过,你说我是不是有点什么问题?”圆圆说:“《红楼梦》是文学高峰,不是唯一的文学高峰。今天咱们来爬山,为的是爬山吗?”圈圈说:“为的是住酒店!”圆圆说:“我就喜欢你的俗,不喜欢你的雅。”圈圈一边抖腿一边问道:“大爷我雅过吗?”
为了成全圈圈和圆圆,让他们享受离别前的床笫之欢,姚钦鉴受了冷风吹,慷慨地大病了一场。后来,姚钦鉴痛定思痛,不再珍惜体力,开始在没有人走的安静小路上跑步。姚钦鉴越跑越快,越跑越专业,越跑越有瘾,每天都撒欢狂奔,尽情释放着男性荷尔蒙。姚钦鉴从小路跑到了大路,从静处跑到了闹市,人们纷纷夸赞:“这小伙子真是威武雄壮!快看,他跑得真快嘿,仿佛前面有肉包子在等他一样!”姚钦鉴再也不怕冷风吹了,大冬天也能只穿短袖和运动短裤光着膀子跑几个小时步了。姚钦鉴终于彻底爱上了跑步,甚至在接管家族企业后发明了一种叫“牛推柏”的新型健康运动。
《钦鉴实录》记载:“那年,姚钦鉴和福玉婷及圈圈、圆圆在烧烤湖烤烧烤,应该是四个人在打平伙!姚钦鉴当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以为是圈圈或圆圆请客,后来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就想着以后把平摊的钱交给福玉婷。姚钦鉴一直记着这件事情,直到后来忘记了这件事情。打平伙的钱最终终于没有给成,因为福玉婷不知所踪了。福玉婷不知所踪后,姚钦鉴曾经怀疑自己和福玉婷之间有过爱情。富贵后,姚钦鉴没有忘记圈圈和圆圆,只是圈圈和圆圆也不知所踪了。”
书文者原本将这一章节命名为《圈圈圆圆福玉婷》来纪念一位不叫“福玉婷”的婷。某天夜里,隔壁男人蒋守礼胆结石发作,被蒋珍华拖去医院割掉了苦胆。医生从那倒霉的苦胆里面取出了三颗形状不规则的石头。痛失苦胆后,蒋守礼用虚弱的声音对书文者说:“认真读书,不要早谈恋爱,不要像我这样为一点手术费而犯愁!”书文者说:“君失爱胆我失婷,——还是珍惜当下吧,穷日子穷过也很好!”蒋守礼说:“你小子,真是莫名其妙!我还以为你要作诗呢!”
同天夜里,一个自称“警幻仙姑”的难看女人要向书文者传授云雨之事。书文者道:“仙子不必费心了!我们老师说过,这种事是生物本能,不必学习!今年,我也十七岁,她也曾经十七岁过——我给你讲这个干嘛?再见!您赶紧回去复命吧!我还要写小说呢,没空和你废话!”梦醒后,书文者将这一章节的标题改成了《冷石头记》。
世人见书文者姓蒋,都说书文者随了母姓。其实不然,书文者随的是蒋守礼的姓。蒋守礼信了蒋珍华,把钱全部拿去买了第二套房产!两口子天天为了房事打架!书文者从不劝架,只在一旁看热闹。恋爱谈得太晚,是书文者父母这一段同姓恋的悲哀:他们结了婚,生了娃,忙着活命,做的都是正确而没有意义的事,忘了寻找爱情和情爱。
出院后,蒋守礼说:“不求肝胆相照,但求风雨同路。——儿子,你说,冷香丸真的能治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