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赵字节五十四岁这一年,三十六岁的姚针十成了寡妇,也成了当家人,三个孩子的吃喝拉撒都靠她一个人伺候。马山盖的桐子树无私地赞助了她,为她提供了数不清片数的桐子叶。

在赵字节离世后的第三百二十四天,在桐子树下,姚针十第一次见到了赵织茧。赵织茧摘了一片桐子叶,先是嗅了一嗅它的清香,随后将它举过头顶,抬头望着被太阳照射着的叶子,向姚针十表白道:“你什么时候嫁给我?”姚针十内心如五雷轰顶,脸变得通红,将装满桐子叶的竹背篓熟练地背上了自己的肩膀,淡淡地答道:“日子不好过,我还要回去干正事。”赵织茧抓到了关键,机智地说:“一个人过,日子是不好过。我也一样,总是孤单,随时寂寞,想有个伴想得睡不着。白天还好,要做活路,累得很,没空多想。到了晚上,总想有个人来陪我说话,来和我闹些动静出来;我的眼睛看不到她,我的耳朵好像又能听到她在引逗我。我想你也一样!”姚针十说:“我们不一样,我有三个儿子,他们吵得我家里热闹得很。”赵织茧说:“怕不是越热闹越空虚吧?”

在赵字节离世后的第三百四十二天,地上放着姚针十的竹背篓,往竹背篓里面放桐子叶的人是赵织茧。他的个子非常高大,他的手特别修长,他的眼睛电力十足。一片一片一片不是飘落下来而是被采摘离树的绿绿的桐子叶,被他迅速有明确方向地放进了竹背篓。太阳照射在它们的身上,它们也不作声,没有人知道它们此刻的想法和感受。姚针十坐在桐子树上,手里拿了一片桐子叶,将它横放在自己的两只眼睛前,隔着叶子看树下的赵织茧。她的眼光看不穿,她的心儿猜不透,她的耳朵听到赵织茧在妙语连珠。他向她表白道:“你什么时候嫁给我?”姚针十不答反问:“桐子树真是宝贝,树叶能派上用场,果实还能榨油,你明白吗?”赵织茧同样不答反问:“听说这个地方叫‘马山盖’?”姚针十痛快地答道:“马山盖非常地名不副实!这里没有马,也没有盖,只有山——山上的桐子树倒不是盖的,一个文弱的握笔人搞出了它们。”赵织茧问:“书生一个人就造出了这许多的树子?想必是靠幻想和意淫在文字里面编了它们出来?然而,我眼前的这些树子,都是看得到也摸得着的树子;我不是书中的人物,我看到的树,和我一样,都是近在眼前的真实存在。这就很难理解了。”姚针十笑了,接着说道:“这是他此生唯一不文艺的事。”赵织茧追问道:“他是谁?”姚针十答:“一位故人。其实他根本没有上过学。”

在赵字节离世后的第三百六十天,赵织茧背着姚针十的竹背篓,走在姚针十的后面,一边送她回家一边向她表白道:“你什么时候嫁给我?”姚针十不答反问:“我是一个寡妇,寡妇门前是非多,你就不怕我这个寡妇给你带来霉运?”赵织茧巧妙答道:“牛到时候要翻窝,人到年纪要结婚,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我需要女人,你需要男人,所以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姚针十问:“你对牛的事情那么了解?”赵织茧答:“我家里有几头母牛,配种都是我的事。”姚针十诧异道:“你说啥?”赵织茧按照既有的设计回答道:“我牵着母牛去公牛家,成全它们的幸福。”姚针十说:“可惜这样的幸福实在短暂,片刻的欢愉过后就是一别两散,母牛要守活寡,公牛必定忘了母牛。”赵织茧巧妙答道:“人是人,牛是牛。正因为你成了寡妇,我才要娶你——我不能让你再当寡妇了。”姚针十问:“你有孩子没有?”赵织茧答:“没有。”姚针十说:“我有三个孩子,和我在一起你要吃亏——血亏!”赵织茧说:“我也讨过一个婆娘。她让我把这一辈子的苦吃完了,然后趁我不注意走了。她走了,不知道走到哪个的宇宙去了。”姚针十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在过路田的一头指着过路田的另一头说:“那头是我们的家。以后你不要走在我的后面了!”赵织茧问:“为什么?”

姚钦鉴经常去马山盖,那里的桐子树让他感到亲切。马山盖这个满是桐子树的地方,是赵德柱一次给赵织茧送自己叉到的鱼时意外提起的,被姚钦鉴记住了。赵织茧胖揍了姚钦鉴几次,姚钦鉴总是不长记性,还是喜欢马山盖的桐子树,每一次在赵织茧的监督下写了书面的检讨书保证再也不去马山盖后,仍然偷偷摸摸地去。赵德柱很无奈,倒不是因为他的兄弟喜欢去马山盖,而是因为他成了沾在裤腿上的黄泥巴——不是屎也是屎:他没有引诱姚钦鉴,而在赵织茧眼里他就是有目的地在利用姚钦鉴这个准太子储君。

姚钦鉴望着绿色的桐子叶,看着绿色的桐子果,总是赞叹:“你的叶子是心的形状,你的果实圆得完美;心形是爱情的代名词,圆美是爱情的理想归宿。在梦里,那个头上插着桐子花的姑娘,让我心旷神怡,使我流连忘返,我要为她写诗!”

“发什么呆呢?”一位声音好听的女子柔声问道。看到这位女子迎面走来,姚钦鉴感到似曾相识,立即微红了脸蛋,指着其中一个桐子果,对女子说:“这个桐子圆得完美,是不是?”女子笑了,在脸上现出了酒窝,随即念道:“红楼本无梦,绿果当有圆。秋心问素月,素月照眼前。”姚钦鉴惊问:“你怎么知道我做的梦,还替我写好了想写的诗?现在我在做梦吗?你走进了我的梦里?是我梦见了你,还是你梦见了我?”女子道:“这就是疯话了。我怎么能走进你的梦里?要是我走进了你的梦里,自然是你梦见了我。”姚钦鉴摘了一片桐子叶,将它插在了女子的头上,然后反复认真地瞧了,心中仍不确定,嘴上却说:“竟能如此相像?”女子笑道:“你这人,有些不同寻常,倒也有趣。你给我说说,你做了什么梦,你想写什么诗?”姚钦鉴问:“姑娘芳名是哪两个字?”女子答:“孟绿果。按照英文的习惯叫我‘绿果孟’也行。”

多年以后,姚钦敏在一株桐子树下摆了两个大碗,在一个大碗里面放着范之章爱吃的离夏济升丸和一墩烧过毛的猪肉,在一个大碗里面放上了爬着蚕虫的桑叶,拿一面刻着符咒,能驱邪祟,可保长命的镜子照了一照自己憔悴而绝美的瘦脸,然后怨道:“我这一辈子可算被你毁了!当年我找你卖茧壳子,遭了你的骗。我说我不嫁给你,你老丈人非要强劝,总说你在场镇有户口和房产,配我绰绰有余,还说我好高骛远不听劝。我是如此地天真,竟然真的嫁给了你;你是如此地无能,只会气我,在外人面前总是被踩死了也叫不出一个音符来。嫁给你后,我想着南去打工,你老丈人说我要抛弃你另外嫁人,就给你爹娘通风报了信。你爹娘更不是人,把我拘禁到生下儿子。我把自己变成了你们的仆人,才换回了自由。这样的自由,是更大的不自由,可把我给害苦了!如果没有嫁给你,我一定会嫁给幸福,遇见真爱,被捧在手心加倍疼爱,享受淋漓尽致的爱情和情爱。如果成功南去,我早就是亿万富婆了,哪能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出了力,倒了贴,得了病,成了穷人,还被良心遭狗吃了的那些只说光鲜话不做实在事的人打成了罪人,逼成了疯子,说成了赖着不走的蛆?”

一片桐子叶落在了姚钦敏的脑袋上,一位隐藏身份在山上欣赏风景与姚钦敏互不认识没有戴眼镜的年轻男诗人,在姚钦敏的对面看到此情此景后,写下了一段美文发在了朋友圈——

那天,我从你身边走过,没有任何意图。你却落我一身黄叶,还让落叶夹在我的镜框上,蒙蔽了我的双眼,让我觉得世上的一切,除了你,都是黑色。

范之章始终没有说话。姚钦敏骂他时,他没有说话;没有戴眼镜的年轻男诗人欣赏姚钦敏脑袋上的绿色桐子叶时,他也没有说话。他躺在那里,躺得很安详,躺得很平静,情绪非常稳定。接纳他的地方,不是马山盖,也不是姚钦鉴的房子,而是他出生的地方踏马镇桑得村。他的墓碑在背面刻着漂亮的文字——

我有很多比特币。

下辈子,我还要同你做夫妻,寻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回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