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赵织茧的妻子后,姚针十和赵织茧过起了家常日子。赵织茧的兄弟姐妹及其配偶都热心异常,总找赵织茧畅叙家事族情,而赵织茧却一再放权:“现在我有婆娘了,有事你们就找她。不是我夸自己的婆娘,她比你们哪一个都精明,在她面前你们占不了便宜。”“怎么这么说话呢?合着我们都是恶人,净占你的便宜了?都是赵家的人,怎么就你一个人总说小话?当初分家的时候,你还白得一个水缸呢!”这是大家的回应。
一天早上,从起床开始,姚针十就没有见过赵织茧。她独自淘了米,择了菜洗了又切了,烧燃了柴灶,在铁锅里面煮泡发了大米,拿簝箕将大米沥干放到了锑锅里面,把锑锅架到了专门的锅位来焮饭,然后一个人时而弯身拉动风箱,时而转灶,用沉重的长把锅铲炒出了精致、鲜美、富有营养的几个好菜,用来犒劳赵织茧这个全劳力,给他下酒补充体力。
做好了饭,赵织茧还是不见踪影。姚针十命赵德远、赵德近挨家挨户去搜找。两个孩子刚一离家,赵织茧就突然闪现在地坝内,倒把姚针十吓了一跳。赵织茧骂道:“两个小杂种又疯到哪里去了?小小年纪就总不落屋,以后长大了还会认我这个假爸爸吗?”姚针十温和答道:“寻你吃饭去了。饭做好了,酒也倒好了。你先吃,我去把儿子找回来。”赵织茧叹气道:“唉呀!我胃口不好,不想吃饭。我们是穷人,哪能天天喝酒?不是我说你,当女人要顾家,要精打细算。你和我都要努力,争取早点生个儿子,打一打我那些兄弟姐妹的嚣张气。你嫁过来也有一两个月了,我每晚折腾,差点活活累死,怎么就不见你的肚子有反应?”
见赵织茧说的话越来越没边、越来越奇怪,姚针十便直接走了,一边走一边叹气:“这种事哪有这么快?当初字节大哥倒是从来不折腾,还为我搞了不少文艺的事,情欲倒是自然流露、顺势而为,却使我生了三个儿子,让我想生女儿都无法如愿。”刚走不远,她又开始担心赵织茧,冲着家的方向大声问道:“你是不是生病了?我去给你捡点药?”赵织茧大吼道:“我没病!做人不能矫情娇气,就算有病也没有必要看,熬一熬总能过去。看病吃药就是浪费钱。我们又不是大户人家,那么大手大脚干啥?家里的钱要省着用,要用对地方。”说完后,赵织茧大觉失误,自言自语道:“家丑又外扬了!这个婆娘一点羞耻心都没有!”
在一个邻居家里,姚针十寻到了两个儿子。这家的老太爷在逗赵德远和赵德近玩,给他们都发了糖果,他们吃得很开心。姚针十笑着给老太爷打招呼:“老爷子,吃早饭没有?”老太爷答曰:“吃过了,我的脸刚喝红,你看到没有?”姚针十笑道:“你老人家不喝酒也脸色红润,一看就是长命百岁的主!——我带孩子回去吃饭了,回头再见。”老太爷答曰:“好嘞!你男人刚才在我家里吃过早饭了,这会子大概找老六冲壳子去了。你不用找他了。”姚针十笑道:“感谢老爷子赐饭!”
几年后,赵德柱已经是成熟小伙子了。这一天,他又采了一背篓桐子叶,正踏着轻快的步伐将它们背往姚针十的新家。路上又有人打趣:“小柱啊小柱,赵老三又不是你的老汉,你这么辛苦图什么?你把他儿女的事做了,他的儿女却在偷懒耍净的。你想当孝子,人家又不领情。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你是长子,又不是嫡长子,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当太子。你好蠢哦!”赵德柱笑道:“我锻炼身体,就图个乐!在我家里,我是皇帝,我不争太子当。”
赵织茧的家,四面都是高墙,中间是很高的单层木房子。院子的正面有一扇大铁门,铁门的里外两面分别挂着一把大大的铁锁。此时,外面的铁锁没有锁住铁门,里面的铁锁倒是锁住了。从铁门的栅格望去,赵织茧的堂屋门开着,屋里却看不到人,也听不到人声,只有抽陀螺一样的声响。
赵德柱先喊了一声“保保”,随后喊了几声“妈”,然后交替喊着“保保”和“妈”。姚针十先是探出头来看了看,然后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扣衣服上的扣子,走到铁门处时正好扣完所有的扣子。她利索地开了铁锁,打开了铁门,拿右手拉着赵德柱,将赵德柱牵进了院子内,一边牵一边用变了音色的嗓子说道:“老大来了?快进来坐!”赵德柱说:“我给妈背了点桐子叶来。”
说话之间,赵织茧拿着一根藤条从小门走了出来,见到赵德柱后下意识地将藤条扔在了墙角,客气慈祥地面向赵德柱说:“我柱儿来了?我的儿,你有些日子没来了,我和你妈想你得很,想得睡不着觉!昨天我还在说,找个时间去给你送点干腊肉呢。”姚针十不接茬,而是另起话题道:“这是哪里的桐子叶?”赵德柱采的是马山盖的桐子叶,但避嫌道:“叶子是我那些跟班采的,我也不知道。”姚针十说:“代我向它们问好!”
赵德近突然冒了出来,拿手指着赵德柱问道:“野杂种,你来我家做什么?”姚针十无奈道:“他是你的大哥!”
赵德柱早就觉察出来,便托故告了辞。赵织茧嘴里说着大量温暖人心的话儿,一再强留赵德柱吃了饭再走,叮嘱赵德柱路上要小心。姚针十既不说话,也不送客,只是直直地站在那里,看着赵德柱的身影消失。确认赵德柱不会转身回来后,她径直回了卧房,解开了衣服上的扣子,脱下了外衣,又躺在床上拿眼泪浇灌枕头上绣着的绛珠仙草。她不是林黛玉,还泪不是她的设定,但她会生病。生了病,她不吃人参养荣丸,也不吃别的丸、药,而是硬熬。她熬得很成功,熬得很完美,虽然好几次差点被熬死。不过,今天她没生病。
姚钦敏怀孕后,姚针十提着一只大公鸡和一筐土鸡蛋,来到了范家。钱徐来接了礼物,笑道:“亲家母吃了饭再走吧!我这就让钦敏给你做饭。”范福图半边脸对着姚针十,另外半边脸对着钱徐来,瞄准姚针十说:“这些天不是你在做饭吗?”姚钦敏帮腔道:“爸爸不必跟我妈客气。往常是我煮饭,今天还是我来煮。我不是娇气的人,和城里那些怀肚婆不一样。她们一有了身孕,全家就拿她们当宝贝,生怕鸡飞蛋打。”姚针十笑道:“亲家公,亲家母,我既是你们儿媳的生身之妈,就不拿自己当外人了。今天我来煮饭,我知道女儿的喜好,准保她吃得顺嘴又保胎。你道如何?”范福图和钱徐来一边引路一边客气道:“这怎么使得?”
姚针十一连伺候了七天,姚钦敏果然脸色红润起来,身上也越发地轻松。范之章在背后对自己的父母说:“我丈母娘在咱们家赖了这么些天,把家里的好肉好菜都吃完了。是不是该打发她回去了?”沉思了颇久,范福图犯难道:“打发你丈母娘,有利也有弊。利的是,确实可以节省东西;弊的是,你丈母娘勤快能干,使我们可以受享清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