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初子是一个愣头青。在一个星期五,赵初子突然来到丑牛美猴科技有限公司,找到了公司的人力资源总监,说要带项目加入丑牛美猴。见赵初子穿着一身没有扣纽扣的黄色衣服,肚皮处拿布条当腰带捆了一圈,脚上穿着附着着黄泥巴而且有裂纹的大头皮鞋,裤腿末端套在袜子里面,手里拿着玻璃球当文玩核桃揉,人力资源总监感到十分地诧异,却觉得眼前这个小伙子有点意思,便问赵初子有什么项目,要做什么工作。赵初子说:“我要给你们老板当儿子!”姚钦鉴正好路过,发现眼前这个年轻人长得颇有些姚姓赵家人的神韵。姚钦鉴在心里细细排查过自己与一切女性的肢体接触史,确认自己不曾播撒过人类生命的种子,便带着好奇问道:“小兄弟,你姓什么?”赵初子说:“我来给老板当儿子,和你有什么关系?”姚钦鉴说:“我就是老板。你要给老板当儿子,当然和我有关系了。”赵初子立即双膝下跪,给姚钦鉴磕了四个响头,然后说道:“九叔,我是赵初子。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九叔的家人了!”姚钦鉴说:“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拿我排第九的人,真是后生可畏!快说,你怎么知道我在家里的旧时排行?功课做得很细致嘛,你背后的主使是谁?”赵初子说:“我妈说你是我的九叔,咱们老家门口的古井是我的八叔,后来我的八叔成了我的三爷爷。”姚钦鉴带着疑惑问道:“你妈是谁?”赵初子回答道:“我妈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爸是谁。”姚钦鉴又问:“你爸是谁?”赵初子答道:“姚钦火。”姚钦鉴继续问道:“你妈生了几个?”赵初子答曰:“两个,我弟弟随我妈姓。”姚钦鉴猛地抱住了赵初子,然后用情极深地唤道:“大哥!我的大哥!我的好大哥!”赵初子纠正道:“错了,我是你大哥的儿子,不是你的大哥。”姚钦鉴说:“我是想起了你死去的爸爸。我正在抒情呢,这个时候你纠正我干什么?”赵初子说:“对不起啊,九叔!您继续抒吧!”姚钦鉴说:“不用那么客气,以后你管我叫八叔就行。你没有三爷爷了,你爷爷才是你的三爷爷,你爷爷不是古井。你五叔是你的爸爸,我五哥是我的大哥,我是你的八叔。懂了吗?”赵初子说:“刚才还懂,现在不懂了。”姚钦鉴问:“你叫什么名字?”赵初子说:“我叫赵初子。我生在子时,最初母亲为我起名‘子初’,后来给我改了‘忆火’。我外婆怕火,建议我母亲叫我‘思归’。我外公在我出生前给我准备了‘奉天’‘光义’‘承运’这些名字让我母亲从中选一个。我舅舅是个沉迷打电脑的小学生,说我适合叫‘回车’‘退格’。”姚钦鉴说:“你们家的人心太乱了,应该统一思想。一家人应该只有一种思想嘛,这样才能有凝聚力,才能一致向前!”赵初子答:“乱,也不乱。我学了电子商务,还选修了工商管理,精通PHP、JAVA、SWIFT、C、C++、C#、GO等编程语言,获得过国家励志奖学——”姚钦鉴打断道:“好孩子,你真是天才!好好干,来年八叔给你生个弟弟。”然后在内心对自己说道:“同样是赵家人,怎么你当年只考上了二极职业技术学院,后来考到天昏地暗考了那么多年才考上了研究生?”

姚钦鉴带着全家人,一起回到了老家黑星镇白狼村,举行了盛大的仪式,收编赵初子为赵织茧的长子长孙。作为赵氏宗族的族长,姚钦鉴按照赵氏宗族的传统礼制,让赵初子躺在姚钦鉴老家门口那块泥土已经干得巨硬的水田里面,用铲子铲了一铲草木灰,均衡地将草木灰撒在了赵初子的肚皮上,然后向天念道:“归来吧,归来哟,浪迹天涯的游魂!钦火吾兄,汝子认宗来也!”认宗仪式完成后,姚钦鉴家里大开筵席,好酒好肉免费招待了前来道贺的乡邻和路过被强行架上八仙桌共享盛宴的陌生人。赵德柱没有到场,也没有送来贺表。关于赵德柱人也不到贺表也不到的史实,《钦鉴实录》记载道:“忘了给赵德柱发请柬。然而大家都是一家人,没有收到请柬,赵德柱也应该主动来贺!”

彼时姚钦敏还没有进驻姚钦鉴家里,而是在婆家助力乡村振兴。姚钦敏高兴异常,主动请缨,将赵初子领回自己家里伺候。从此以后,范福图和钱徐来喜得一个额外的异姓孙子,每天都关起门来躲在被窝里面小声复盘。姚钦敏对赵初子进行了无微不至的照顾。赵初子吃住都不花钱,姚钦敏还派发零花钱给赵初子。赵初子说想去姚钦鉴公司找份工作做,用自己一身的本事为家族企业做点贡献。姚钦敏找姚钦鉴拿了几本成功学著作,给赵初子打商务基础。赵初子拿起扫把要打扫卫生,姚钦敏便抢过扫把,说打扫卫生不是男人该干的事。赵初子想要下厨做饭,姚钦敏说:“范公公说得好,‘君子远庖厨’,男子汉要有远大志向,不可以沉迷于烧菜、酿醪糟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每天晚上,赵初子睡觉前将衣服裤子脱下来放在凳子上,姚钦敏第二天一大早便起床将赵初子的衣服裤子收走拿去洗了。赵初子穿衣服不讲究,经常穿着有破洞或者开了线的衣服游街。姚钦敏在洗衣服时便将这些穿出去会丢人现眼的衣服扔到了四公里以外的垃圾焚烧处。刚跟姚钦敏生活时,赵初子第一天睡醒起床后,发现自己睡觉前脱下来的衣裤全部被偷了,便穿着三角内裤,扭扭捏捏地去取自己带来的其他衣物。不料姚钦敏迎面走来,赵初子下意识拿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小伙伴。姚钦敏大笑道:“我是你的姑妈,你有啥不好意思?”赵初子红着脸说:“我的衣服全被偷了!”姚钦敏说:“莫要胡说,我们这里治安好得很!是我给你把衣服洗了。你这孩子,年纪轻轻的,总爱幻想受害!”姚钦敏第一次扔赵初子的衣服后,赵初子说:“这一次我的衣服真的被偷了!”姚钦敏说:“你那衣服又破又烂,看起来像是地摊货,穿出去丢你爷爷的脸。你八叔是大老板,你穿烂衣服出门,不是在丧你八叔的德吗?”赵初子说:“我那件黑色小西装是我母亲给我买的,我穿着它就像母亲在身边一样。它虽然破烂,却让我感到温暖,我还穿着它在上海坐过飞机呢。我将它脱下交给安检员检查时,安检员拍了拍我的肩膀,对我说了很多鼓励我脱贫致富的话。”姚钦敏说:“你这孩子真是缺心眼,去大城市嘛,自然该穿上最名贵、最有气质的衣服,让大城市的人知道我们小地方的人也很有出息!”赵初子说:“我对安检人员说:‘鞋儿破,帽儿破,酒肉穿肠过。’安检人员向我道歉道:‘先生不是一般人,请原谅我的唐突。’”姚钦敏家里将衣服晾在三楼,晾在三楼的衣服总是被风吹走。风将衣服偷走,送到了哪里去,送给了谁,是一个没有人知道答案的问题。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了,赵初子自己带的衣服全部被风吹走了。关爱赵初子的姚钦敏为赵初子买了很多姚钦敏喜欢的时尚新衣服。后来姚钦敏改进了晾衣服的方式,赵初子的衣服再也没有被风吹走过。

姚钦鉴开着奔驰,来到姚钦敏家里。姚钦敏与素日里并无不同。赵初子是一个愣头青,在哪里都是愣头青,自然也和素日里完全一样。姚钦鉴对姚钦敏说:“年轻人嘛,还是应该做点家务——拖拖地,洗洗衣服,做做饭。四姐怎么什么事都自己做?”姚钦敏说:“年轻人想不到那么周到,又喜欢偷懒。这很正常,我能理解,不会计较!这些事本来也是我的事,我是一个家庭主妇,家里的一切家务自然该由我来做。我是姑妈,也不舍得让初子做这些糙活。再说了,要是现在让初子替我做家务,初子把我的活路做了,到时候初子一走,我就忘了家务该怎么做了。我做不了家务,我这个家岂不是要败?初子不拿我当亲妈,甚至不拿我当亲人,总有一天会离开我。既然早晚都是我来做家务,还不如一直让我做。老五走得早,初子这孩子怪可怜见的!看到初子这么造孽,我就忍不住拿他当亲儿子对待——我对初子比对䄉儿这个亲生儿子还好十倍:我每个月拿几千块钱给初子用,也不知道初子存下钱没有。只要初子开心,一切由着孩子去吧!”姚钦鉴说:“四姐果然无私伟大,始终拿大家当一家人。”姚钦敏说:“不过呢,兄弟你还是应该生一个自己的儿子。自己的骨血始终不一样。自己带大,自己教育,一切都清楚明白。以兄弟的学识带出来的儿子一定不偏不倚,不疏远亲人。”

不久后,赵初子搬离了姚钦敏家里。众人都说这小子出去耍朋友鬼混去了。大家都这么说,没有专门统一过口径,却口径统一得离谱,而且大家都没有亲自证实过。也不知道这个富有创意的说法最初出自于什么人之口。

赵初子弃姚钦敏而去后,范习仁临危受命,以全市第一名的高考成绩放弃了学业,姚钦敏开始为娘家人做家务。在姚钦敏心里,大家都是一家人,她愿意为家人奉献体力和生命。

赵初子消失了,大概不会回来了,《钦鉴实录》记录了姚钦敏的建议:应该滴血认亲,先确认赵初子真的是姚钦火的儿子再认可赵初子长子长孙的合法身份。

姚钦鉴在赵氏宗族微信群发表了重要讲话:“赵初子,骗子也,白吃白喝白拿钱,每个月贪污几千块,负四姐太深,让四姐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把四姐气病,令我非常失望。”《钦鉴实录》删除了关于赵初子的所有记录——赵初子不和大家是一家人,理应被清洗,这样做最合乎史实。姚钦鉴力排众议,从此以后每个月从丑牛美猴科技有限公司给姚钦敏发放月俸。姚钦敏总是在赵氏宗族微信群公开力劝姚钦鉴不要再给她发工资,她越劝他发得越多。她很无奈,总是逢人就抱怨:“老八把自己的钱发给我,我想把钱退给老八。但老八是大富翁,肯定不会要我的钱——拿钱给大富翁,就是羞辱大富翁!大家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之间不能互相羞辱,要相亲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