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二极职业技术学院上学前,姚钦鉴终于向赵织茧争取到了去姚钦敏婆家过暑假的机会——他需要离开家里到一个陌生的环境去疗愈高考失利带给他的巨大伤痛。他一到范家,就向姚钦敏委屈哭诉道:“妈真不应该把我生出来。她早就是高龄妇女了,还拿生孩子当兴趣爱好。那个年代条件艰苦,吃得毫无营养,甚至饿得死人,她偏还要把我生出来,还生得最晚,让我先天就有不足之症。家里孩子又多,没有那许多的母爱来分给我,让我体质远不如别人好,命也不如别人硬,运气更是差得离谱,搞得我连个大学都考不上!”

姚钦敏摸着他的脑袋安抚道:“你有凌云之志,这一次没有考上大学,是老天在磨炼你,让你在低谷学会蓄势,使你有一飞冲天的能力!爸爸不许我看书,但我还是偷偷看过一些,虽然不齐全,倒还记得几句好话。《红楼梦》说:‘一局输赢料不真,香销茶尽尚逡巡。欲知目下兴衰兆,须问旁观冷眼人。’你今天能高考落榜,明天就能成为人间万姓仰头看的帝王级人物!”

姚钦鉴笑了,这是高考后他第一次笑。这首诗他何尝不知道,只是不曾想起,或者说想起了也不曾用来自我劝慰。他说:“还是四姐说话让人心里温暖。我要是当了皇帝,一定让四姐享受皇后的待遇!”姚钦敏笑道:“这可就是胡说了。让我当个长公主,倒还正确一点——其实也不对,我只能当四公主。”

在姚钦敏家里住的那一个夏天,是姚钦敏出嫁后姚钦鉴过得最快乐的夏天。这个夏天,和姚钦敏出嫁前的那些夏天一样,让姚钦鉴感受到了安心,令姚钦鉴体验到了比母亲更体贴入微的极致关怀。他总是不想离开姚钦敏,希望永远留在她的身边,只可惜有太多的人、事、理迫使他不得不离开她。姚钦敏的丈夫和婆家父母,很看不惯她的娘家人,只是为了家族和谐将这一种看不惯雪藏了起来。而姚钦鉴,他们都特别看得惯,甚至非常地崇拜——每一次看到他,他们都像饿了十天的瘦狗突然撞见了带肉颇多的骨头棒子一样兴奋。

开始在二极职业技术学院求学后,姚钦鉴倒也非常卖命,一有时间就去进货拿到学校来卖。他非常耐心地调查研究,甚至做好问卷,亲自露脸搜集市场信息,同学们需要什么他就去想办法采买什么来卖。到后来,不只是学生,连老师都找他买东西。从市面上买不到的书籍到各种难以见到的光盘,几乎一切大货小件在他这里都能买到。

一个长得像孟绿果的女同学找到姚钦鉴,问他道:“上次从你这里买的光盘,看起来真有意思,只是剧情残缺不全。你这里还有续集吗?”姚钦鉴红了脸严肃说道:“那些光盘,我只是卖,从来不看。”女同学说:“看起来是一个系列。”姚钦鉴因问:“看来你被它的故事吸引住了。它讲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你说与我,我帮你找。”女同学道:“是一个女孩邀请一个男孩一起放肆一起冲破束缚的故事。”姚钦鉴在心中更加怀疑这位女同学就是孟绿果,于是问她道:“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得到的答复是:“安红橙。”

姚钦鉴采了一朵触手可及的花,将它插进了安红橙的浓密秀发,仔细地端详了很久,然后深情赞叹道:“竟能如此相像?你终于又出现了!这一次就不要消失了,好吗?我们一起躺下,你为我编圆圆的漂亮花环。”安红橙疑惑着说道:“这怎么行?”姚钦鉴改口说道:“我为你编花环也行。”安红橙却说:“这不是谁给谁编花环的问题,而是你觉得我像别人,在你眼里我是别人的影子的问题。”

姚钦鉴很郁闷。他知道安红橙确实不是自己梦里那个头上插着桐子花的姑娘,也不是那位在桐子树下念出了他想写而没有写出来的诗并且被他在头上插上了桐子叶的女子。因为这两位使他愉悦,令他倾心,让他还想梦见却总也梦不见的异性从来不会不顾他的感受冰冷地甩出一个人是另一个人的影子这种让他困惑的抽象概念。他仍然有和安红橙相识、相知、相恋、相守、相托的念头和冲动,但被“影子”这两个字吓到了,最终还是决定放弃和她建立恋爱关系。他不知道这位女同学到底经历了什么,更担心她把人和人生看得太通透——通透不好,还是糊涂一点好,难得糊涂!

姚钦鉴在睡觉时说着梦话把和安红橙的非情非爱故事讲给同寝室的绅士们听了,其中一位叫易南平的绅士灵感喷涌,在大半夜激动地念出了一首即兴而作的新诗——

鸟和鱼

你是鸟,我是鱼。

鸟飞在天上,鱼游在水里。

就是那么一层浅浅的水波,隔着两个不同世界的你我。

水面上的世界,清新而又魅惑。

偏斜的折射光线注定烙不下心形的轮廓。

我看见你的身影,像一闪而过的风;我听见你的呼吸,是永不消释的痛。

请不要再把你的影子投射到水里来——你来不是为我,就不要再惹我难过。

我有一湖水的月色,你有一天空的自由。

请张开你的翅膀,天空有多遥远,你就飞多辽阔!

我会将那一刹那的剪影,当作你临行时送别的歌。

在风声渐息的时候,我就会唱起;在日落月起的时刻,我就会沉默。

我不会打探你的行踪,你也无须追问我的下落。

冰冷而透明的湖水,是我的眼泪,是我的生活。

姚钦鉴开始上高中后,姚针十就比往常更加卖命了。她既盼望着儿子回家,也害怕儿子回家。盼望儿子回家,是为人母者的天性,只要儿子离开她的视线,她就会开始思念。而害怕儿子回家,是因为儿子一回家,就会在短暂的重逢之后离开——离别已经是大的痛苦,更痛苦的是儿子还要带走不少的钱当生活费,而她和赵织茧的家里什么积蓄都没有。每次姚钦鉴一离校回家,她就要挨家挨户地去借钱,方圆几公里没有她不曾找着借过钱的人家。而不少的人家,要么借得少,要么自骂穷鬼,要么一听到要借钱就夫妻之间打起架来。这让赵织茧非常恼火。因为在这些人面前,他两口子不但没有借到钱,还丢了面子,让自己在别人眼里变成了讨口子。赵织茧总是恨得牙根奇痒,却又想不到凑钱的法子,只得放任姚针十去丢人现眼。

赵劲子打小干瘦,多灾多难,没少生病。赵德柱怕儿子早夭,专门为他做了滋补身子的丸药。因做多了不少,便送了一些给姚钦鉴吃。赵织茧笑道:“我的儿,难为你想着。只是你这老弟体质极好,轻易不肯生病,还自称有国防身体,十分用不着吃这些东西。”赵德柱笑道:“吃着玩也没有什么后果,不必一定要钦鉴老弟亲自吃,谁吃都行。”

姚钦敏瘫坐在轮椅上,身体早就朽了。赛恩思牵着一个年轻女人进了屋,拿嘴猛啃了女人的嘴几秒钟,然后说道:“亲爱的德莫克罗西,你简直让我神魂颠倒。我的小伙伴期待与你深入交流!”女人推开了赛恩思,先问他道:“德莫克罗西是谁?”然后指了指姚钦敏,又问道:“她是谁?你妈?”赛恩思答曰:“德莫克罗西是你——我最爱的女神。她是将死之人,病得太重,总是幻想在和我谈恋爱,早就无药可救了。我看她可怜,收留了她。如今有了你,我自然不能再同情她了。”

姚钦敏神志非常清醒,眼角流出了泪水,用自感婉转动听实则微弱到听不见的声音说道:“老公,我要和你在一起,永辈子也不分离!”这是她这一辈子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在正式死亡前的一秒钟,姚钦敏迅速地回顾了自己的一生。在亲自打过的九万二千四百六十八局麻将中,找到了最圆满的那一局。那一天,外面下着暴雨,她在手里捏着“發”牌,非常地胸有成竹。在一转瞬之间,她又趴在了赛恩思光着的身上,对他说道:“我是你最爱的德莫克罗西!”赛恩思应和道:“德莫克罗西是你——我最爱的女神。我爱你到地老天荒,我们的结合一定创造奇迹!我要学会打麻将,每天和你共战,跟你一起叱咤牌场!”

在姚钦敏的幻梦之外,赛恩思抖了几抖,身下的女人笑道:“你还真是宝刀未老!”然后指了指对面的姚钦敏,问赛恩思道:“咱们这样在她面前快活,她受得了受不了?”赛恩思点燃一根烟,吐了几个圆得很不完美的烟圈出来,然后从容答道:“看得惯,受得了,不在乎,才能活得轻松。她已经丧失了这方面的能力,想要快活,等下辈子吧!”

遗憾的是,每一个人都只有这一辈子,没有下一辈子;欣慰的是,姚钦敏相信爱情,她确切地知道赛恩思对她的爱深入骨髓——他演的风流戏一点都不真。他在她面前演戏,是为了让她忘记他。要是无法忘记刻骨铭心的爱情,她就会痛彻心扉。她爱他,不会忘了他,痛彻心扉也要记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