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三日,姚钦鉴狂打喷嚏。全府上下无不纳罕,人人都有些疑心。赵织茧在心里想着肩负光耀门楣、为自己争光、让自己免受别人蔑视之大任务的小儿子可不能因病早妖,就开始了情绪波动;又想起自己年岁已高,要日夜操劳和婆娘再折腾出一个儿子来也不太可能了,便越发地害怕起来,急得跺脚拍门板。他看了一看自家木房子表层刷了石灰的由竹篾编织而成的墙壁上贴着的杜十娘画报,突然生出妙招,一边拿一张报纸扯了一角,将这一角报纸揉搓了几下,捏成了极不规则、特不完美的假圆形塞进了姚钦鉴的鼻孔,一边安慰儿子道:“把鼻孔堵起来,它通不了气,就打不了喷嚏了。”被堵住了两个鼻孔的姚钦鉴拿嘴换着气说:“妙!只是鼻汁要流出来了。”然后开始嗦起鼻子来。赵织茧喝斥道:“动静不要太大,别人听到了要笑话我们!你就不能忍住不抽抽吗?男子汉要会忍。忍字头上一把刀,忍得过去是英豪!”姚钦鉴低声答道:“爸爸说得对!我尽量忍住。我要当英豪,我不做狗熊。我没事,爸爸不要担心我。”

姚钦敏心中早有成算,却不敢献计,因为事涉外男,而他们赵家家教甚严,赵织茧不允许女儿们和男人接触,除非得到他本人的特许。不过呢,越是无缝的蛋,越有苍蝇来侦察、钻研、开采。赵家大院子所在的白狼村三代单传的江疾健次郎,总是向姚钦敏吹口哨。他一边吹口哨,一边由衷地夸赞她:“妹妹你真美,可不可以嫁给我?”起初姚钦敏总是一听就脸红,在心中怀疑自己:“我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像爸爸总是警告的那样把自己打扮成了狐狸精,引得男人上下流水?”为了避免伤风败俗,她义正辞严地骂了回去:“一边去!”她越骂,江疾健次郎越爱她。他站在赵织茧的大铁门前说:“你性格火辣,眼神坚定,身上散发着掌控一切的欲望,只要放在合适的位置,一定大展宏图。你嫁给我,我把全家交给你来管,让你统领所有人,从此以后你就是我这个名医世家唯一的当权女主人。你可愿意?”姚钦敏换上未知表情答复道:“你给我妈说,莫要问我。”一来二往之间,江疾健次郎早就试出了姚钦敏的深浅,姚钦敏早就知道了江疾健次郎的道行。去找江疾健次郎,是姚钦敏迫切想做的事。只是在父亲表现出意图之前她不能造次,否则就会因抢父亲的风头甚至衬托出父亲的反应慢或不具慧性而挨到父亲的胖揍。

后来,姚钦鉴越发地不行了。他的眼睛在不停地流泪,他的鼻孔在不停地流鼻汁。哪怕拿报纸堵住了鼻孔,仍然不间断地有喷嚏在排着队等着打出来。吃午饭的时候,他一边频繁地在睁眼和闭眼之间切换,一边不停地调整脑袋和饭碗的相对位置,一边唉声叹气。突然,赵织茧怒吼道:“你在那里茅不是草不是的在做些什么?吃饭要有吃饭的样子,这样一点规矩形象都不要,不让人笑话我吗?”姚钦鉴怯道:“不舒服。”赵织茧问:“鼻孔不舒服,你挤眉弄眼干什么?”姚钦鉴答:“眼睛胀。”赵织茧问:“那你摇头晃脑又是在搞什么名堂?”姚钦鉴答:“我怕鼻汁流到碗里。”赵织茧道:“我真是服了你了!上辈子欠你太多,生你养你,是这辈子我在偿还欠你的孽债!为了你,我付出了那么多,你就该争点气,不要生病,不要出事,好好地读书,争取考上最好的大学,将来找一个特别好的工作,多挣钱,不要让那些人再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穷鬼了!我也不要求你太多,只希望你给我挣点面子,这不过分吧?”姚钦鉴的屁股猛然离开了板凳,他站了起来,喷着饭发誓道:“儿子一定不辱使命!”赵织茧很高兴,当着所有人夸赞他道:“这些儿女当中,我最疼爱的人就是你。”众儿女悉皆无语,都在以赵织茧最喜欢的节奏吃着饭,而饭菜的味道,他们好像没有品味出来。

吃罢了午饭,赵织茧对姚钦鉴说:“你睡一觉吧,盖厚点,好好地发一发汗就好了。”姚钦鉴领了父命,乖乖地躺在了床上。他的鼻汁收敛了很多,他的喷嚏仍然活跃。姚钦敏的被子也被赵织茧拿来压在了他的身上,他感受到了父爱的沉重。他原本料定自己必定睡不着,就想着挨到父亲出门,拿空躺床上来修炼定力,没想到竟然一觉睡了过去,睡得天昏地暗,还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开了一辆大汽车,他大姐的儿子开了一辆大汽车,他大姐的女婿开了一辆大汽车,三辆大汽车都高档豪华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众人纷纷夸赞:“织茧老爷子真有本事,太长脸了!我们还在摇脚杆走烂泥巴路,织茧老爷子家里竟然开上大汽车了!这大汽车,真大嘿!”为了停车,赵织茧拆掉了院子的铁门。

“不对啊!我家门外是泥泞的未硬化弯曲小路,汽车怎么开到院子里来了?大姐什么时候有了女婿和这么大的儿子?我什么时候学会了开车?”姚钦鉴说着梦话醒了,他的喷嚏也醒了,他的全身湿透了。

在姚钦鉴睡觉发汗的时候,姚钦敏做好了牺牲皮肉的准备,鼓起勇气向父亲上奏道:“是不是该请个医生来看一看?”被这么一提醒,赵织茧有了灵感,先是内省道:“对啊,我怎么没有想起找医生,竟然直接怀疑儿子要短命?我真是气糊涂了。”转念又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一家子的事太多,还都要让我一个人来裁决,谁也不愿意为我分担哪怕一点点。为了这个家,我太累了。我的牺牲精神,我的高尚情操,我所做的贡献,应该被记录下来;更要把我的智慧留给后人,用来给他们指引方向,让他们少走弯路——这样才能祖德流芳嘛!对,等鉴儿病好了,我要让他写《织茧实录》记录我做过的事和说过的话。”

“你说什么废话?我早就想到了!你以为只有你有脑子,只有你知道有病可以找医生?你也不看一看,我们这一家人是什么样的一家人?我们穷,我们没钱,我们有病熬一熬就过去了,不要动不动就把一家人活命的钱拿去送给医生!平时我就是这么在教育你,你竟然拿我的话当耳边风!”赵织茧痛骂姚钦敏道。骂完后,他真的生了气,一巴掌打在了姚钦敏的脸上,然后接着说:“就算生病,也不能让外人知道,我丢不起那个脸!”

姚钦鉴睡了一觉,成功地发了汗,病却没有好。赵织茧单独把姚钦敏叫到了身边,对她下了口谕:“快去请医生。今天是特殊情况,我怕你也被传染了。你是我最怕生病的人,为了你,今天就破一次例。”姚钦敏问:“请江疾健次郎吗?”赵织茧斥道:“不请他还请哪个?周围就他这么一个郎中了。”姚钦敏好奇地问:“他真的叫‘江疾健次郎’吗?他家怎么给他起了一个日本人的名字?”赵织茧自豪地回答:“什么日本人的名字?他爷爷叫‘江疾’,他爸爸叫‘江健’,他是第二个儿子,所以叫‘次郎’。他的本名是‘江次郎’,他们三代人都是单传,都是医生。为了延续香火,他爷爷和他爸爸把三个人的名字缝在一起叫他‘江疾健次郎’。这是中国文化,有美好的喻义,跟日本人有什么关系?”姚钦敏又问:“他不是次郎吗,怎么是三代单传?”赵织茧答:“我哪门养了你这么一个蠢子?大郎死了,次郎不就成单传了?”姚钦敏再问:“‘疾’不是病吗?江次郎的爷爷怎么起了个叫病的名字?”赵织茧怒骂道:“你是不是又偷偷看书了?女人看了书,有了所谓的文化,就会认为自己被小看了受到了委屈,就总想着更好更大的地方才配得上自己,就会看不起普通的男人高不成低不就嫁不出去。这样很危险,很容易把你捧杀了,你千万不要这样!”

姚钦敏原本还想问江次郎有没有老婆儿女,见父亲龙颜大怒,便管住了自己的嘴巴。过了几分钟后,赵织茧回味过来,问她道:“你怎么对江次郎这么感兴趣?”姚钦敏没有回答。赵织茧接着说:“等天擦黑的时候你再去请,现在去容易被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