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桐子树下,孟绿果刚讲完了自己的名字,姚钦鉴便要自报家门。他接受的教育告诉他做人要礼尚往来,不能投之以桃报之以桃核。孟绿果将修长的食指竖起来,摆放到她没有涂抹口红胭脂却天然红润的嘴唇前,轻轻地“嘘”了一声,将左手拿着的狗尾巴草编成了戒指戴上,随后直接躺在了桐子树下,把自己的身子压在绿油油的青草上,脸朝上看着姚钦鉴指认过的那颗圆得完美的桐子果,用甜美的声音向姚钦鉴发出邀约:“躺下吧。”
姚钦鉴有点不知所措,在脑子里面跑着语言大模型,试图分析理解眼前这真实又虚幻的场景。对他来说,这个任务非常地超纲。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主动的女子,实际上他根本没有遇到过什么女子。和女人打交道,不是他该做的事,也不是他的使命。他的使命是改变全家人的命运,是替父亲露脸,是为家族争光,是让整个赵家大院子所有的人都知道赵织茧不是久居人下之人。姚钦鉴的大脑没有及时给出响应,时间还在一秒一秒地流逝。他本将孟绿果的话听得真真切切、清清楚楚,却向孟绿果发问道:“你刚才说啥来着?我叫姚钦鉴。”
孟绿果笑了,脸上的酒窝更深了,对着姚钦鉴说:“躺在地上欣赏桐子树、桐子叶、桐子果,拿后背联结带着清香的草儿,用闭上的眼睛感受吹动桐子叶的风,凭耳朵回味让自己忘不了的三两旧事,是我学到过最美妙的事。”姚钦鉴困惑道:“草不扎后背吗?风不是该用耳朵听吗?事情反倒凭耳朵想?”孟绿果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的右边,笑着说道:“你不是叫‘要亲鉴’吗?你亲自鉴定一下就知道了。农村的人都说野草扎人,城里人拍的电影却喜欢呈现女子在草地挨扎的画面。谁都不算错,只是主观感受不同。既然是主观的事,就要亲自体验。”姚钦鉴又问:“闭上眼,可怎么欣赏桐子树、桐子叶、桐子果?”孟绿果不答,拿自己的左手拍了拍自己右边的土地,笑着说道:“你先躺下,我来告诉你。”
姚钦鉴内心非常矛盾,想起了男女之大防,想起了授受不亲。他的小伙伴似乎要激动起来。他害怕爱上眼前的这位女子,他怀疑自己已经喜欢上她了,他越来越相信眼前的这位女子就是他梦中那个头上插着桐子花的姑娘,他担心她看到他的小伙伴的表现后瞧不起他。同时,他也保持着怀疑,如果他喜欢上甚至爱上了眼前桐子树下的这位女子,要是梦中那个头上插着桐子花的姑娘生了气,不再出现在他的梦中,使他不再体验得到不受约束的甜蜜爱恋,让他不能心旷神怡,搞得他没有为之流连忘返的人,导致他想写而始终没有写出来的诗因为失去歌咏的对象而永远写不出来,那他从此就没有理想了。梦境和现实,到底哪一个更真实?现实中的失去,失去了就会有痕迹:自己会记得,想忘也忘不了;别人也会记得,无法要求别人忘记。梦境里的失去,失去了还有找回来的可能,也没有其他人能知道,更不会有人冷嘲热讽。梦见的姑娘,头上插着桐子花,脸倒是永远留不下印象——也许她根本就没有脸。眼前的这位女子,她有脸,她的脸上还有酒窝,她脸上没有装酒的酒窝让他像误喝了用啤酒瓶装的五十六度高粱白酒一样沉醉到找不到出路。
姚钦鉴的大脑像是进入了死循环,越想越多,越想越乱,直到孟绿果再一次发出邀约。这一次,她拿右手拍了拍自己左边的土地,笑着说道:“你是不是喜欢在左边?”姚钦鉴被从大脑的死循环中解救了出来,胡乱地说道:“我在上边吧。”孟绿果感受到了一秒钟的冒犯,随后把这一冒犯注销掉了,因为姚钦鉴爬到了桐子树上。姚钦鉴并不擅长爬树,再加上心神迷乱,在树上没有立住身,猛地机智又毫无选择地跳了下来。着陆时他没有站稳,一下子扑倒在了孟绿果的身边,他的嘴啃上了孟绿果的脚。他的内心闪过一秒钟的念头:要是更巧妙一点,把嘴摔到她的额头上,那就太好了!可惜天不遂人愿,让我啃了她的脚,把我的形象给啃没了。
孟绿果也不安慰,也不取笑,而是继续邀请他:“男左女右,请吧。”姚钦鉴嘴比脑子快地问了一句:“可以吗?”孟绿果故意曲解了他的提问,笑着答道:“男右女左也行。”
姚钦鉴动作怪异地躺下了,不知道手脚该如何安放,一直在那里微调。孟绿果问道:“背被扎了吗?”姚钦鉴笑道:“扎得不明显。你这句话,听起来倒有另一种意思。”孟绿果问:“哦?什么意思?”姚钦鉴答:“听着像‘Baby咋了嘛?’田震唱《执著》的时候,将‘拥抱着你oh my baby’中的‘baby’念成‘杯杯’而不是‘卑鄙’——”孟绿果道:“笑死我了!你真幽默!”
姚钦鉴歪打正着,博得了美人一笑。这一笑,对他来说,才是孟绿果第一次深深地笑进了他的心里;而之前那些笑,虽然也很美很迷人,却只让他感到二人之间存在鸿沟,甚至让他感到害怕。笑过之后,孟绿果不说话了,闭上了眼睛。姚钦鉴把自己的身子向她移近了一点,突然想起了贾宝玉的爱好:吃人嘴上的胭脂。然而孟绿果天然红润的嘴唇并没有涂抹口红胭脂,姚钦鉴很想确认这种说法是真是假,他的内心充满了好奇——真的有这么红润的天然之嘴唇吗?
姚钦鉴的呼吸,先是从平稳变得急促,然后达到了峰值,后来慢慢降了下来,最终又恢复了平稳。他也闭上了眼睛,好像睡着了。孟绿果睁开了眼睛,掏出了MP3,在小小的屏幕里面看着长长的电子版《脂砚斋重评〈石头记〉》。
醒来后,姚钦鉴趴在桐子树下的野草上。他的背上落了些桐子叶,他的头上戴着一个圆得完美的花环,他的小伙伴非常地淡定。他捋了捋刚才做过的梦,没有想起梦见了什么,只发现孟绿果不在身边。桐子树不知道姚钦鉴的烦恼,桐子叶在和风缠绵,桐子果悬吊吊地挂在本来就挂着它们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