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在打谷子那段时间,赵德柱总是一早就到了赵织茧那里。每次他都不敲门,直等到赵织茧家里的人醒来并且将大门打开,才进到院子里去。这一天,赵织茧一见了站在大铁门外的赵德柱便远远地说道:“我的儿,今天又这么早来,真是辛苦你了。”不久后,姚针十端出一个搪瓷盆子,在盆子里面放着毛巾,对赵德柱说:“洗把脸吧,老大。”赵德柱一边将毛巾递给赵织茧一边说:“我洗过了,还是保保洗吧。”赵织茧内心毫无波澜,却在嘴里说道:“我大儿子真是个孝顺人。我很欣慰。”

赵德柱也不多说一句话,而是径直将黄桶架上,吃力却平稳地扛了出去,在水田里面摆放好了。黄桶是木制的方形器物。它方,却方得不标准——接触地面的那一端要比朝天向着的那一端窄。它还有两个不用来听声音的耳朵。打谷子时,在它的一面装上竹篾编成的围挡,凭人力手动将割好交替着方向堆放起来的水稻把子拿起来在它的内壁上以既不过大也不太小的适当力度拍打,将谷粒脱落进它的内里空间。摔水稻把子这件事,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干得下来,而赵德柱是天生的行家。最近每一天他都帮赵织茧手打谷子。赵织茧早就摔累了,他却一直有使不完的劲。在这一点上,赵织茧确实佩服赵德柱,直到死去的那一天,他仍然在夸赞赵德柱是一个卖力的实在人。恨只恨赵德柱不是他的亲生儿子,否则他一定会传位给赵德柱,“百姓爱幺儿”这样的古训不听也罢。

赵德柱帮赵织茧打了几天谷子,赵织茧每一天都问他道:“我的儿,你家打谷子没有,有不有米吃?不如我打点米,你带回去吃?”赵德柱总是答道:“放心吧,保保,我有米吃。”赵织茧便说:“大家都是一家人,你可不要不好意思开口要——”赵德柱抢答道:“不会。”

赵德柱还是问出了那个早就想问的问题:“保保,德远和德近怎么总是不在家?他们去了哪里?”赵织茧思索良久后答道:“我的大哥和二哥都没儿子,我看他们可怜,就好心把你两个弟弟过继给他们了。哪知我两个哥哥没福,你两个弟弟一当了他们的儿子他们就死了,他们的家人就好心把你的两个弟弟过继出去了。”赵德柱说:“现在年风不好,钱很难挣,人越多家越穷,确实恼火——”

被说到穷,赵织茧火冒三丈,发着怒冷笑道:“我赵织茧可不是穷人!大家都瞧不起我,但我活得很好——我活着就是为了活好给他们看!过继儿子,是出于好心,是为了全人家想要延续香火的心愿,不是拿儿子卖钱,对吧?我是大发善心,不是兽性发作!”

赵德柱转移话题道:“钦敏妹子也到谈婚论嫁的年龄了吧?”赵织茧抢答道:“要论能干,我家老四真是男人一样的做派,甚至比男人还男人!只可惜没有投胎成男人,鬼使神差地被你妈生成了女人。我这个家需要她,我还不能放她出去嫁人。你们那个村子不开化。你们那里的男人,要么弱得风都吹得走,要么野蛮得拿女人当出气筒。你们那里的人喜欢说一套做另一套,虚伪无比!我不会把女儿嫁到你们那里,更何况你已经结婚了。你有了婆娘睡着,怎么还惦记我家老四?”

赵德柱感到莫名其妙。他是姚钦敏同母异父的大哥,竟然被赵织茧想成了要和姚钦敏做夫妻。真是匪夷所思!他正在思考如何化解此刻的尴尬,赵织茧接着说道:“那年生她,我满心以为要有儿子了,结果还是个女儿,把我气惨了!我差点就把她扔到野狗洞去——其实我扔了,后来想着她可怜,就把她捡了回来。你猜怎么着?她后面的老五是个儿子,看来是我的善心感动了老天。”赵德柱不知该说些什么,自动应答道:“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回到家里后,赵德柱问蓝若绿:“借的米吃完了没有?老爷子家的谷子今天打完了。”蓝若绿笑答道:“今天刚好吃完。长远嫂子又送了些给我。我说不要,她非要给,说是为了感谢你给她家里补灶。”赵德柱说:“她既要给,你就收下吧。明天咱们就打自己家里的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