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在我的后面,我看不见你。”姚针十说。赵织茧问:“我经常听人说,男人要鼓励女人,要让女人‘大胆地往前走,往前走,莫回头’——”姚针十抢过话头说:“那是让女人自己走,鼓励女人往前走的那帮男人不和女人一起走。该回头的时候就要回头,所谓的回头太难,不过是迷途不知反、不想回头的借口罢了。”
顺着宽敞的田埂,在姚针十的带领下,赵织茧走到了过路田的末端。姚针十背着竹背篓,先是走进了自己家里的地坝,然后穿过了地坝,踏过了五级逐步向上的台阶,来到了高一级的立着木房子的上层地面,将竹背篓卸下来放在了檐窝里面,随后将右手放在木制大门的左右两扇门上轻轻地推了一下,把右手伸进木门的下方,掏出了木门的钥匙,打开了木门上的小铁锁,然后收了钥匙,轻轻地将她左边的那扇木门推开了一半,用力地将她右边的那扇木门全部推开了。她走进堂屋,将八仙桌下席的宽板凳端出来放在了地坝里面,正要招呼赵织茧来坐,却发现赵织茧没有看着她,也没有跟着她,而是坐在过路田的石头上,将脚伸进田里,拿手搓了又搓。她连忙进到灶屋,拿了一个盆子,用水瓢从缸子里面打了水倒进了盆子里面,将盆子端了出来,对赵织茧说:“田里的水肥得伤人,你不要拿它洗脚,快来拿干净水冲一冲。”赵织茧说:“有了婆娘就是不一样,现在终于有人关心我了!”姚针十正色道:“我没上过学,也不会写字,这些年却在婆家间接地看过不少书,包括《道德经》。你我站着的这个所在,他们家的原则是不说假话、废话、骚话。我的丈夫在临终前要求我找一个值得托付的男人再嫁。他不允许我守寡。他说只有我开心了他才能安心。”赵织茧疑惑道:“你家怎么没有围墙?”
一群孩子簇拥着一个孩子,一起高高兴兴热热闹闹地来到了姚针十家的地坝。被簇拥着的这个孩子,是其他孩子的首领。首领总是带着他的娃娃兵一起放牛、捉泥鳅、挖折耳根……姚针十从口袋里面掏出了糖果,均等地给每个孩子发了,然后向首领说道:“柱儿,这是你赵伯伯。快叫人。”赵德柱问赵织茧:“你比我父亲年纪大吗?”赵织茧说了自己的年庚,赵德柱叫人道:“赵叔叔好。”姚针十摸了摸赵德柱的脑袋,对赵织茧说:“这孩子有主意得很,你莫见怪。”赵织茧在心中想着眼前的孩子肯定不好对付,认为这家伙以后一定会成为自己的绊脚石和大敌人,就毫无征兆地翻了一个白眼,嘴上却说:“我要是有这样聪明的儿子,死也值了!”赵德柱说:“你好好地活着,让我妈活得轻松一些,这样更好。”
姚针十惊问:“我的儿,你也同意妈妈嫁人吗?”赵德柱答:“妈高兴我就开心,我们开心爸爸才能安心。”赵织茧大喜,也拿手摸了摸赵德柱,准备大大地夸赞几千字:“我的儿——”赵德柱迅捷地闪退到了五十二公分之外,笑着对赵织茧说:“叔叔请叫我‘赵德柱’,叫‘德柱’也行。”
赵德远、赵德近年纪还小,不太看得懂两个大人的互动,也不知道这样的互动意味着什么,姚针十没办法征求他们的意见,只好替他们做了自己的决定:嫁个人,好好地把丈夫的三个儿子带大。
赵织茧跟姚针十商议婚事,问姚针十如何安排三媒六聘、嫁奁、抬盒,以及怎么办酒席,叫什么人写人情簿,由哪个吹唢呐,派谁去挡轿,愿不愿意闹洞房,坐不坐歌堂等事宜。姚针十说:“你那边我不了解,我这边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办。我唯一的要求是你对我的三个儿子好点。”赵织茧承诺道:“那是当然,我向来一视同仁,一定拿他们当我的亲儿子——不,他们就是我的亲儿子。你那边不办,正好把钱和精力都放在我这边。我这边要大办特办,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赵织茧是有福气的人,要让他们看看我赵织茧到底有没有本事!他们看不起我,我偏要硬气一回、洋气一回,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姚针十说:“过得好不好,自己知道就行了,何苦要理会别人的看法甚至还要向别人炫耀呢?”赵织茧阻拦道:“你不懂!你婆家那种文化世家,哪里懂得农村人的格局?”姚针十说:“现在你家是我的婆家了,不要再说什么婆家娘家了。”赵织茧推倒了姚针十,骑到了她的身上,夸她道:“我的好婆娘,我爱死你算了!”
范福图和钱徐来带着范之章到赵织茧家里拜访那天,赵织茧喜出望外,在心中庆贺着自己的女儿终于能嫁到热闹的场镇人家去了。虽然把姚钦敏嫁到范家会让家里少一个做活路的能干人,但是得到的好处着实更多。范福图能力强大,所做的生意又特别多,必定非常地有钱,只是喜欢装穷而已,这是赵织茧四处为女儿物色合适男人时就侦察确认过的情报。现在有钱人竟然主动找上门来了,倒了半辈子霉的赵织茧终于走了狗屎运。嫁到范家后,女儿必定生儿子,儿子必定继承家产。女儿母凭子贵,赵织茧就能父凭女贵,进而带动整个家族富贵起来。到了那个时候,兄弟姐妹受了恩惠就不会也不敢小瞧赵织茧了。况且范之章人高马大,穿上西装就像总统的保镖一样,将来回到赵家一定能为赵家撑门面,叫那些看不起赵织茧想要欺负赵织茧的人吓破狗胆!想到这里,赵织茧已经迫不及待了,早就在脑海中幻想出自己的一个分身在那里接受万邦诸民的朝贺和奉承。
然而,赵织茧是一个精明的人,素知待价而沽,而且深知“褒贬乃买主,喝彩是闲人”的道理。他认为,在对手面前,一定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凡事一定要先过三四个回合的招才能让对手知道自己的真实意图,尤其不能让对手知道自己想要攀附对手。于是赵织茧向范之章的父母叹息道:“我看这桩婚事没得搞头。你儿子是‘之’字辈,我是‘织’字辈,听名字我和他班辈一样。要是你的儿子讨了我的女儿,不了解情况的人还以为我把女儿嫁给了自己的兄弟。这成了什么体统?”范福图解释道:“哥哥,我儿子没按辈分取名字,他的名字是我随便安的。当年他妈要生了,我正在竹山里面拉屎,拿来擦屁股的报纸上有‘之章’这么两个字,我觉得它特别文雅,认为它和我们的家风很搭,就给他起了这个名字。你要是实在不喜欢他的名字,叫他改一个就行,我们一点意见也不会有!”
赵织茧又说:“哥哥,我敏娃子可是我家最得力的儿女,比男人还会做活路,是我最喜欢的儿女。你们把她讨了去,我家里就没人干活了,我这个家就要穷了,我就要败家了,我对不起祖宗啊!”钱徐来说:“哥哥说哪样话?你我隔得又不远,钦敏嫁了过来,也可以随时回娘家帮你们干活。我们是好说话的人,绝对不会独家霸占你心爱的女儿。她成了我们的儿媳妇,我们自然拿她当亲生的女儿。我们是知书达礼的人,彩礼早就准备好了。”一听到“彩礼”二字,赵织茧的眼中就长出了万丈光芒,他的表情却极其地淡定,他从容地接话道:“彩礼的事,到时候再说。八字都还没有一撇呢,说那些话干什么?”听到能随时回娘家,姚钦敏倒是打了个冷颤——她好像要生病了。
赵织茧又说:“你儿子看起来这么帅气,我怕女儿吃亏。将来他和别的女人聊骚生儿子,岂不让我心痛?”范之章亲自回答道:“赵叔叔,我这人嘴笨,平时压根不和人聊天。见了女人我就脸红,所有的女人都讨厌我。乱生儿子后果很严重,我还是晓得。”
于是赵织茧痛快地将女儿嫁给了范之章,姚钦敏痛快地做了范之章的妻子,范福图和钱徐来痛快地让姚钦敏成了他们的儿媳妇。